艾卡洛斯被罗兰黎特一行人押回王都软禁,转瞬已是数日光阴。莱克修斯一手调度全盘,自认所有布局都走到了最关键的收网节点。为杜绝变数,他特意动用手中特殊权限,下达禁令,隔绝所有魅影小队成员与艾卡洛斯的一切接触,不允许任何人私下传递消息、互通言语,将少年彻底孤立在监视之下。
巍峨肃穆的王室大殿深处,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四面雕花高墙嵌着透光琉璃,清冷的蓝光顺着窗沿流淌而下,铺满光洁石质地面,在空旷殿内投下层层冷寂的光斑,四下无一名侍从,静谧得只剩脚步声轻轻回荡。
莱克修斯缓步穿行在宽阔大殿之中,步伐沉稳,风衣下摆随动作微微摆动。高台王座之上,鲁伊克端坐其间,眉宇间满是按捺不住的自得,近乎贪婪地享受着独掌整片大殿的权势感,目光牢牢锁定一步步走近的莱克修斯。
莱克修斯没有贸然出声打断对方难得的愉悦,单手撩开长风衣下摆,利落单膝跪地,垂首静待上位者开口。鲁伊克撑着扶手缓缓直起身躯,苍老沙哑的嗓音在空旷大殿里悠悠回荡,藏着积压数十年的怨怼与不甘。
“一晃便是数十载春秋。这么多年,我只能顶着忠臣的虚名,和那群愚钝守旧的老东西一同端坐议政高台,日复一日应付那些毫无意义的朝堂拉扯。”
他缓步走下王座高台,目光扫过殿内梁柱、石阶,神情交织着浅淡的落寞与难以掩饰的狂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王座扶手。
“直到今日我才真切体会,身居这至高之位,究竟是何等滋味。”
“为了坐到这里,我隐忍谋划五十余年。我始终认定,这片国土的王权,本就该属于我。”
“我的兄长,先王?他处处优柔寡断,论胆识、手段、远见,没有一处能与我相较,本就德不配位,白白占着王座虚度岁月。”
“还有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竟也生出继承王位的妄想,实在可笑至极。”
莱克修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拢,适时抬声奉上恭敬的赞颂,字字句句都踩中鲁伊克心底的渴求。
“不必忧心殿下,不出多时,这座王座便会完完整整归于您。整个尼弗尔海姆的臣民,都会为您的登基永世咏唱赞歌。”
这番话恰到好处,鲁伊克脸上浮现出几分伪善慈祥的笑意。他慢步走下高台,抬手轻轻落在莱克修斯的肩头,力道温和,话语里却藏着不容出错的严苛期许。
“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但愿这一次,你依旧不会让我后悔选中你。”
莱克修斯抬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忠诚与决绝,躬身郑重应答。
“属下绝不会辜负您的托付,一切尽数交由我来处置。”
得到满意答复,鲁伊克唇边勾起一抹阴冷诡异的笑,转身缓步朝着大殿出口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偌大宫殿再度只剩莱克修斯一人,他缓缓闭上双眼,原本乌黑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惨白,周身笼罩起浓重阴影,身形隐入暗处,无声退场。
同一时刻,王宫西侧花园内乱作一团。数十名卫兵神色慌张,四处低头搜寻,脚步纷乱,全然失了平日规整的军纪。良多伊尔斯将军手中捧着一叠待盖章的军政文书,刚处理完积压公务折返办公处,途经花园恰好撞见这番乱象。连日被繁杂公务压得身心疲惫的他,难得生出几分闲趣,抬脚走入园中打算一问究竟。
一众卫兵瞥见来人,瞬间停下手中搜寻的动作,整齐划一躬身行礼。
良多伊尔斯扫视一圈众人忙碌慌乱的模样,心生疑惑,随口发问。
“这般兴师动众,究竟在搜寻何物?怎会如此焦灼?”
离他最近的卫兵面露几分不耐与为难,上前半步低声回话。
“回将军,妮特维希殿下说随身首饰遗失在花园,命令我等全员在此搜寻,寻不到便不得离去。”
良多伊尔斯闻言暗自摇头,不过一件首饰,竟调动一整队卫兵奔波,王室行事的铺张与随性,实在难以共情。可花园这番忙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王宫最深处的公主寝宫内,才藏着少女真正的绝望。窗边厚重丝绒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隔绝外界所有天光,屋内光线昏暗。床头端正摆放着先王的肖像画,眉眼温和,静静望着房间中央蜷缩在床上的妮特维希。
少女独自伏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之上,肩头不住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细碎地飘散在寂静房内。双手死死攥紧单薄床单,布料被指尖捏出层层褶皱,这方寸床褥,是她如今唯一能够肆意宣泄委屈的容身之处。
绵长的走廊传来厚重铠甲碰撞地面的踏步声响,节奏急促,距离房门越来越近。妮特维希慌忙抬手,用袖口用力擦拭脸颊纵横的泪痕,强压下哽咽。敲门声紧随而至,她还未看清门外人影,便带着未散尽的哭腔出声呵斥。
“我都说过了!找不回首饰,谁都不许回来见我!”
门外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缓缓响起,熟悉的声线瞬间击碎少女故作强硬的伪装。
“妮特维希殿下,是我,罗兰黎特。”
听见这道日思夜想的声音,妮特维希整个人恍神片刻,所有委屈、恐惧、孤单尽数化作突如其来的欣喜,她匆匆赤脚踩过地毯,快步冲到门边拉开房门。
罗兰黎特伫立门外,眉宇间压着层层叠叠的心事与重压,目光刚对上少女一双湿漉漉、清亮碧绿的眼眸,看着她灰黑长发散乱、脸上未擦干净的淡淡泪痕,竟一时不忍与之对视。她嘴上故作别扭,微微撅起小嘴,摆出一副傲娇模样。
“大将军日日军务国事缠身,怎么有空特地抽空来我这里?”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柔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迹。
“别怕,我来了。”
短短几个字,瞬间击溃少女所有伪装。话音未落,她便伸手一把将罗兰黎特拉进寝房,反手迅速合上房门隔绝外界视线,随即毫无顾忌地扑进对方厚重冰冷的铠甲怀中,双臂用力环紧他的腰腹,不肯松开分毫。
罗兰黎特抬手,指尖轻轻顺着她散乱的长发,缓缓抚摸头顶,无声安抚。妮特维希埋在他胸前,压抑多日的恐惧尽数倾泻,温热的泪水再次浸湿铠甲表层。
“我只能每天编造各种借口支开看守的卫兵,才能等你过来。你不能长久留在我身边,我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我好害怕……”
她死死攥住罗兰黎特的衣摆,仿佛眼前之人是这片囚笼里仅存的浮木,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二人。
“我从来没有动过争夺王位、继承王权的心思,可他们连一句询问都不曾给我,就擅自向外散布谣言,宣称我一心想要继承父王的王座。”
“如今更是直接将我软禁在这间房里,隔绝我与外界所有联系。”
“罗兰黎特,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细碎的哭腔裹挟着无助,一遍遍回荡在密闭的寝宫内。罗兰黎特没有思索朝堂权谋、没有盘算手中布局,此刻所有繁杂思虑尽数抛诸脑后。
心底只有一个纯粹而坚定的念头——眼前这个满心悲戚、孤立无援的少女,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到底的人。他只是静静环住怀中颤抖的身影,任由她将连日积攒的委屈、恐惧与无助,尽数哭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