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最深一层终年不见天光,厚重石墙隔绝所有暖意,层层持械卫兵沿通道分列值守,冰冷铁笼密密麻麻占满整间囚室。
艾卡洛斯满身交错新旧伤痕,无力伏在浸透暗红血迹、遍布污泥尘土的地面沉沉昏睡。连日苦战与前日交手留下的伤痛反复啃噬躯体,憔悴与疲惫尽数刻在眉眼之间,特制玄铁手铐死死锁着他的双腕,粗硬铁环勒入皮肉,彻底禁锢一切动作。
意识缓慢回笼,他缓缓掀开沉重眼皮,四肢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胸腔里的心跳纷乱躁动,说不清是委屈、迷茫还是心寒,万千心绪堵在喉头,半句也难以倾诉。
身侧笼栏边摆放着三碟粗糙囚食,粗硬麦饼、寡淡野菜冷透发硬,自送来起便一口未动,静静搁置在冰凉石台上。
同一时段,冒险者协会宽敞大厅人声鼎沸。一张公示告示牢牢贴在中央公告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明艾卡洛斯被捕入狱的消息。往来冒险者三三两两围聚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相识的、素未谋面的人各执一词,凭着坊间流言肆意揣测,胡乱评判艾卡洛斯莫须有的罪名,就连那日罗兰黎特当众出手围剿的画面,也被众人添油加醋反复谈论。
一身轻装的瑟尔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意穿行大厅,远远望见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心头猛地一沉,快步挤开人群冲到栏前。看清纸上文字的刹那,他伸手一把狠狠扯下整张告示,纸张撕裂发出刺耳声响。
“我今早明明才撕掉一张,这群人非要满城张贴,闹得所有人都议论不休才甘心吗!”
瑟尔攥着碎裂纸片低声愤懑自语,可周遭一道道审视、怀疑的目光落在身上,他心底清楚,单凭自己撕几张告示根本无济于事,流言早已四散传开,根本堵不住众人的口舌。
还有一人正被这件事牢牢困住心神。自罗兰黎特打闹协会那晚起,莉可丝便终日闭门不出,半步不曾踏出房门。她只裹着一身单薄素色睡衣孤零零蜷卧在床榻,心底翻涌着浓烈的自责,固执认定艾卡洛斯落得这般境地,全是因自己而起。纤细的肩膀不停微微颤抖,压抑的细碎抽泣在安静房间里轻轻回荡。
她回想起自己在莱克修斯的黑暗之中无法忍受那般痛苦时,自己什么都没有讲出关于艾卡洛斯的任何详细事情。莉可丝即便忍受了痛苦、黑暗、折磨也没有违背自己的任何底线,只是为了保护住艾卡洛斯这位让自己值得信赖与依靠的重要之人。
但是她事到如今才真正的明白自己的力量相对那些家伙来说,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渺小。这股无力感与这股悲伤弥漫在莉可丝的心头,让这位少女头一次哭得如此痛苦。
“艾卡…你千万不要出事。”
家养的花猫皮皮察觉到主人低落,轻步跳上床,柔软脑袋一下下温柔蹭着她的发丝,试图安抚她的悲伤。可莉可丝此刻满心忧虑,半点回应也给不出。她心底别无奢求,只默默反复祈祷,只求艾卡洛斯能够平安无恙——她实在无法承受失去这位重要之人的结局。
地牢深处的囚笼之内,两道粗哑呵斥陡然打破死寂。两名值守卫兵走到艾卡洛斯身旁,粗鲁地抬脚轻踢他的侧腰,见少年迟迟不起,其中一人气上心头地干脆伸手狠狠攥住他的发丝用力向上拖拽,迫使他勉强撑起上半身,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不耐烦的催促。
“快点起来!别赖在地上装死!”
艾卡洛斯眼底一片死寂无神,在两名卫兵一左一右的押送下,沿着狭长阴暗的地牢通道缓步前行。沿途冰冷铁笼、镣铐碰撞的声响入耳,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日的场景,罗兰黎特眼底一闪而逝的悲哀,真的像是在与自己道歉。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不断说服自己,那日的冷漠与出手伤人定然是身不由己,可他依旧迫切地想要听见对方亲口道出全部苦衷。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地牢出口,阴暗空荡的囚室再度归于寂静。
一道熟悉的漆黑人影自角落阴影中缓步走出,莱克修斯缓缓环视满地狼藉,目光落在石台上动了几口的几碟饭菜,语气平淡得不带半分波澜。
“看来他没什么胃口。”
视线扫过地面干涸发黑的血迹,一丝嫌恶掠过眼底,他抬脚狠狠一掀,几盘囚食尽数翻倒,麦饼野菜散落一地。他全然不担心留下痕迹被人察觉异样,今日,便是艾卡洛斯的死期,再多细微痕迹,也无需顾忌。
审问厅空旷肃穆,四壁皆是冷硬石砖,灯火明晃晃高悬头顶。卫兵押着艾卡洛斯踏入室内,遵照指令,解开他手腕上地牢铁铐,换上审问厅专属特制镣铐。
一旁随行的卫兵盯着那副留有修复痕迹的手铐,面露几分嫌弃,低声嘟囔发问。
“库房里没有别的备用镣铐了?非要拿这副刚修补好的出来用?”
负责更换镣铐的卫兵一边调整锁扣,一边随口作答。
“没办法,这是专门用于审问的特制款,坚硬度远超普通刑具。上次好像是罗兰黎特将军一时发力,直接将这副手铐硬生生扯开才送去修补。”
铁环收紧,死死箍住艾卡洛斯双腕,紧绷的金属挤压皮肉,清晰的刺痛顺着腕骨蔓延全身。他只是默默垂眸,将这点痛楚尽数无视,满心只剩下想要问清真相的执念。
沉重木门被人从外推开,罗兰黎特神色沉郁,一身戎装稳步走入审问厅。两名卫兵见将军到场,立刻站直身形,整齐躬身行礼,罗兰黎特微微抬手,示意二人退至门外等候,这间审问室,他要独自审讯艾卡洛斯。
冰冷镣铐持续传来钝重痛感,艾卡洛斯抬眼望向朝自己走近的挚友,心中千言万语积攒已久,只盼能将那日所有疑惑,一次性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