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发前,我正好把一直在用的租借装备买下了,然后把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扣子、剑鞘、背带,每一处都确认过。出门的时候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空气里有股冷冽的干净味道。
到公会门口时亚尔已经在等了,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枚铜币。看到我来了,他把铜币收进口袋。
“来了。”
“嗯。今天什么委托?”
“北边林子深处有一小群野狼,最近在袭击经过的商队。委托人希望把它们赶走或者清掉。报酬还行,难度不算高。”
“赶走还是清掉,有区别吗?”
“委托书上写的是‘确保商路安全’,所以看情况。如果只是路过,赶走就行。如果已经在附近筑巢,那就得清掉。而且清掉的话还能卖素材,算是额外收入吧”他拍了拍腰间的剑,“走吧,路上说。”
出城之后的路比上次远,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一路上亚尔说了些关于商路的事——哪条路是通往哪里的,哪段路冬天会封,哪段路附近有村庄可以补给。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聊天,但内容很具体。我听着,偶尔问几句。他答得耐心,没有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语气。
走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在一条溪边停下来吃东西。亚尔从包里掏出干粮,分了我一半。面包有点干,但就着溪水还能咽。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我问。
“走过一次。去年秋天,跟着一队商队走的。那时候还没当冒险者,只是跟着走,看看路上什么样。”
“看什么?”
“看这条路值不值得修。”他咬了口面包,嚼完才继续说,“如果这条路重要,就应该修好一点。路面平整了,商队走得快,成本就低。成本低了,东西就便宜。东西便宜了,穷人买东西也能少花点钱。”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发表什么宏大的宣言,只是在说一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果然亚尔应该是哪的贵族吧。
“这得要不少钱。”我说。
“所以要算。算清楚了再花,比乱花好。”
“你倒是想得挺远。”
“不想不行啊。”他笑了笑,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走吧,还有一段路。”
野狼群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对付。我们到的时候它们正在林间的一片空地上休息,大概五六只。亚尔做了个手势,我们分两侧包抄过去。狼群发现我们的时候已经晚了,头狼被亚尔一剑封喉,剩下的四散跑了。有一只没跑掉,被我从侧面截住,两剑解决。
亚尔蹲下来检查头狼的尸体,摸了摸毛皮,又看了看爪牙。
“没有病,也不是饿疯了。大概是去年冬天生的幼崽,今年开始独立猎食,经验不足才敢袭击商队。”
“要追剩下的吗?”
“不用。头狼死了,剩下的会散到别处去。只要不在商路附近筑巢,就不用赶尽杀绝。”
然后亚尔和我在附近找了一圈,确认没有巢穴和幼崽的痕迹。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今天回不去了。”亚尔看了看天色,“城门关之前赶不到。找个地方过夜吧。”
我们找了背风的一块平地,生了一堆火。亚尔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盐和干香草。他把狼腿切下来一块,用树枝串着烤。 我坐在火边,看着火星往上飘,消失在黑暗里。
“你这手艺还挺不错。”我接过他递来的肉串,咬了一口。盐味恰到好处,香草则去掉了部分腥味。
“以前跟商队的时候学的。他们做饭比野营讲究。”他在对面坐下来,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其实我不太会做饭。只会烤东西。”
“够用了。”
我们沉默着吃了一会儿。火光把周围的树影投得很长,林子里偶尔有夜鸟叫,不吵。亚尔把骨头扔进火里,看着它烧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未来。”
“嗯。”
“你之前说,你失忆了。”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直想不起来,以后怎么办?”
我嚼着肉,想了一会儿。“再说,想起来就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办法。该过还得过。”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也没用。”
亚尔笑了一声,往火里又添了根柴。“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我抬头看他。
“你做什么事都是自己选的。当冒险者也好,接什么委托也好,跟谁组队也好。都是你自己决定的。”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我不一样。我有很多事,从出生开始就定好了。走哪条路,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有安排。”
“那你还能做冒险者?”
“这是我争取来的。”他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脸,“我跟家里人说,我想先看看外面。如果连外面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做事?”
“你家里同意?”
“不太同意。但我说服了他们。”
我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继续说。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两声,跳出一颗火星落在石头上,很快灭了。
“未来,”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有些事,你必须去做,不管多难,不管别人怎么说。不做的话,你这辈子都不会安生。”
我想了很久。然后想起仓库门口的阳光,想起那些再也没能睁开眼睛的孩子,想起亚尔那天在教会后院里问“你来不来”时的样子。
“有。”
“那你会去做吗?”
“会。”
亚尔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剩下的肉吃完,把树枝丢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睡吧,明天早点回去。第一班我来守”
“好。”
我披着衣服躺下开始休息。火堆还在烧,偶尔传来柴火断裂的细响。亚尔那边很安静,我听到他站起来走了走巡逻,然后也安静下来。
就这样我们轮流着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把亚尔叫醒,然后两人一起去溪边洗脸。
“呼,也差不多该走了吧。”亚尔洗完脸后朝着我说道
“走吧。”
回到城里交了委托,商路安全的事算是解决了。之后的几天,我们又接了几次任务。清理了一个泛滥的史莱姆巢穴,史莱姆意外的危险,没有魔法师就只能靠武器命中核心才能击杀,而且被缠上就容易窒息而死。之后又护送了一队往东边去的商贩,运气挺好没遇上魔物和盗贼。还帮一个村子修好了被野猪撞坏的栅栏。基本上每次都是亚尔提议,我答应,然后出发。
这些委托谈不上危险,甚至有些平淡。但平淡本身没有让我厌烦,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每天早上在公会门口碰头,晚上回来分报酬,偶尔在野猫亭吃顿饭。这种日子和之前在村子里帮忙的日常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样——那时候我是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
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天傍晚我们刚交完一个委托,在公会门口分开。亚尔说他要去买点东西,让我先回野猫亭。我走到一半,发现自己的剑鞘扣子松了,折回公会门口想找他借根绳子。但亚尔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转头看了看,发现他在街角的一条小巷口。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他面前,说着什么。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手上捏着一封信,捏信纸的手指稍微收紧了。
然后那个人说了句什么,亚尔点了点头。然后黑衣人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亚尔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剑鞘扣子松了。”我说,“想借根绳子。”
“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皮绳递给我,“给。”
“谢了。”
我接过绳子,转身要走。亚尔在后面叫住我。
“未来。”
“嗯?”
“我明天……可能不能去接委托了。”
我回头看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家里有点事。”他说,“我得回去一趟。”
“多久?”
“不知道。”他把手插进口袋,视线移开了一下,“但应该不会太久。”
“好。”
他看着我,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回头见。”
“回头见。”
我拿着那截皮绳走回野猫亭。剑鞘的扣子很快就修好了,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过了很久才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