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开学季。
街道两旁的樱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花瓣被早晨的风卷到排水沟边,像一堆失去仪式感的彩纸。穿制服的学生从不同方向汇入站前大道,有人低头确认分班表,有人整理新领带,还有人一边走一边背着自我介绍。
如果这是恋爱喜剧,开学第一天总该安排一点像样的偶遇。
比如在樱花纷飞的坡道上撞到转学生,比如在校门口捡到写着名字的学生证,再比如某个少女回头时,正好和某个少年四目相对,从此命运的齿轮发出清脆的一声。
可现实没有这么体贴。
雨宫朔站在人行道边缘,距离白线退后三十厘米。
这是他的第一条避灾守则:非必要,不要站在危险边界上。
绿灯亮起后,也不要第一个迈出去。这是第二条。
很多人以为不幸是突然降临的东西。花盆从天而降,车轮溅起泥水,自动贩卖机吞掉硬币,考试前一天感冒,告白时手机没电。
但雨宫朔知道,不幸通常很有耐心。
它会先给人一个看起来无害的早晨,一盏正常变绿的交通灯,一群按规则过马路的学生,然后在所有人松懈的那一秒,把某个本该固定好的零件悄悄拧松。
虽然不想,但他还是注意到眼前那辆小型货车转弯时,速度快了一点。
不幸找上门来了。
司机也许赶时间,也许只是在开学季早高峰里失去了耐心。车轮压过路边积水,车身轻轻一晃,右侧后视镜擦过施工区外沿的蓝色挡板。
挡板底部的固定架松开了,声音很轻,轻到除了雨宫朔,几乎没有人注意。
他抬头时,看见人群最前方有个女生。
白色衬衫,浅色针织背心,黑色长发,书包肩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兔子挂件。她原本已经走到斑马线中段,却忽然停下,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挂件。
挂件的主人是个低年级小学生,站在人群后面快要哭出来。
女生把挂件捡起来,回头朝孩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
短到雨宫朔没有时间看清她的脸,只记住了晨光里晃动的黑发。
下一秒,施工挡板被货车侧面带倒。金属支架砸向路面,前方一辆电动车为了避开挡板猛地偏转,车把撞上路边隔离柱,整辆车朝斑马线滑去。
尖叫声在那一刻才响起来,这太迟了。
女生刚刚转回头,眼睛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温柔。她看见朝自己滑来的电动车,身体却像被声音钉住,短暂地忘了动。
雨宫朔本该后退。
他的避灾守则清清楚楚写着:不要主动卷入突发事故。不要在别人能记住你的场合做显眼的事。尤其不要救下看起来很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会认真道谢。
认真道谢的人会认真记住。
认真记住之后,就会靠近。
一旦有人靠近雨宫朔,不幸就会像嗅到气味的野兽,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找过去。
可人的身体有时比脑子低级,它不会等规则背完。
雨宫朔已经冲进斑马线。
他抓住女生书包肩带,把她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拉。电动车擦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滑过去,车轮刮到路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女生撞进他的怀里,像抱住一团柔软的云。
为了避开倒下的挡板,他带着她侧身退开,右手却撞上隔离柱断裂处外露的金属边缘。
皮肤先是一凉,紧接着,疼痛像迟到的上课铃,从前臂一路炸开。
“天呐,流血了!”
“快叫救护车!”
“学生没事吧?”
人群在三秒内围了上来,雨宫朔最讨厌这种场面。
围观,询问,感谢,登记姓名,老师出现,校内传闻产生...
每一个步骤都像一枚钉子,会把他和某个人钉在同一块木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右前臂靠近手腕的位置被划出一道细长伤口,血顺着手背边缘滑下来,滴在校服袖口。伤口不深,却足够显眼。
开学第一天,他的制服已经完成了从整洁到事故现场的转变。
被救下的女生抬头看着雨宫朔被阴影遮蔽大半的脸,不管多努力都看不清。
她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挂件,像刚从一场没来得及开始的噩梦里醒来。
“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雨宫朔也没有看清她的脸。
也许是因为逆光,也许是因为四周太吵,也许是疼痛让他的注意力从外界被强行拽回身体。他只听见她说话时微微发抖的尾音。
“没事。”
他松开她的书包肩带,转过身去后退半步,女生立刻向前。
“怎么会没事?你的手在流血。”
她像是想扶住他。雨宫朔避开了。
这个动作很失礼,但他知道,比起失礼,温柔更危险。
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留下姓名,确认她有没有受伤,接受她的感谢,顺便等待交警或者老师过来处理。
运气足够差的话,下午校内论坛就会出现“开学第一天路口救人的神秘男生”这类标题。
一旦被她记住,就会很麻烦。
一旦他也记住她,就会更麻烦。
“只是皮外伤。”
他用左手拉下右袖,尽量盖住伤口。
“你有没有哪里疼?”
女生摇头,又急忙说:
“我没事,可是你...”
“那就好。”
雨宫朔迈步准备离开。
“等一下。”
女生在身后叫住他。
她追了两步,又停下。现场还有摔倒的电动车车主,哭得发抖的小学生,路边惊慌的司机。她不能真的丢下所有人追过来。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雨宫朔没有回头。
“不用记住。”
那句话出口后,他自己都觉得过分。
可过分通常比温柔安全。
他穿过人群,沿着旁边的小路离开。背后还有混乱的声音,老师、路人、司机和学生混在一起。女生的声音被那些声音盖住。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停在一间便利店门口。
玻璃门映出他的样子,制服袖口沾了血,右手垂在身侧,脸色比平时更差。左侧镜腿因为刚才撞击微微松开,眼镜歪了一点。
整体形象非常适合被写进校内传闻。
标题也许会叫:开学第一天路口出现的阴沉英雄。
雨宫朔不喜欢英雄这个词,英雄会被人期待,被期待的人,总有一天会让别人失望。
他进便利店买了消毒湿巾、纱布、弹性绷带和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店员看见他的袖口,表情明显犹豫了一下。
“需要帮忙吗?”
“不用。”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熟练。
熟练到有时连自己都觉得厌烦。
雨宫朔卷起袖子,用水冲掉血迹,再用湿巾按住伤口。疼痛让他的手指短暂发麻,好在伤口不算深,至少不需要缝合。
他把纱布绕在右前臂靠近手腕的位置,再用绷带固定,最后把衬衫袖口放下来。只要不做太大动作,外面应该看不出来。
制服袖口的血迹处理不掉,他只能把校服外套穿上,勉强遮住。
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差不多,这个词听起来很安全。
不幸最喜欢留下这种“差不多能蒙混过关”的余地,让人误以为事情还在控制范围内。
雨宫朔推开便利店的门,重新走向学校。
开学第一天的校门口比想象中更热闹。迟到边缘的学生加快脚步,风纪委员站在门边检查制服,樱花花瓣被风吹到排水沟旁。
他低头确认右袖没有露出绷带,混进人群。
很好,没人注意,没人认识,没人记住。
一切都朝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
下一秒,身后有学生压低声音问:
“你有没有看见刚才路口那个男生?”
“谁?”
“救人的那个啊。跑得太快了,我都没看清脸。”
“听说手受伤了。”
雨宫朔推了推眼镜,加快脚步。
传闻这种东西,和不幸一样,通常比本人跑得更快。
他此刻只希望,传闻不要在他进入新班级前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