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级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里面。
这是个不错的位置。
离楼梯远,离办公室远,离突发检查也远。如果班级发生任何需要集体热情参与的活动,坐在这里的人至少能比别人多出三秒逃跑时间。
雨宫朔在黑板旁边的座位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那是靠窗的最后一排。
命运偶尔也会做点好事。
靠窗最后一排是高中生座位中的黄金地段。它具备观察全班、减少交流、方便发呆、接近出口等多重优势。许多轻小说男主角都坐在那里,应该有一些战略性意义。
雨宫朔坐下,把书包挂到桌侧,右手尽量自然地放在桌下。
伤口还在疼。
刚才为了拉住那个女生,他的眼镜左侧镜腿也松了。透明胶还没来得及补,镜框时不时向下滑。
今天所有东西都像提前达成共识,准备以最不起眼的方式背叛他。
班主任进来时,教室里的说话声逐渐停下。
“从今天开始,各位就是二年级三班的学生了。我是你们这一年的班主任,宫原。”
宫原老师是那种很适合负责纪律的人。短发,眼神锋利,手里拿着点名册。
她简单讲完开学事项后,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自我介绍。
雨宫朔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学季的第一项固定折磨还是来了。
人类为什么一定要通过公开暴露姓名、兴趣和毫无意义的目标来建立班级关系,他至今无法理解。
“每个人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宫原老师说。
“不用太正式,自然一点就好。”
前排开始陆续站起来。
“我叫桐谷拓真,原来是一年五班。喜欢篮球和游戏。这个学期的目标是多谈几个女朋友。”
教室里有人笑了。
桐谷拓真也笑,笑得很自然,像天生知道怎么让空气活泼起来。
这种人通常很受欢迎,也通常很麻烦。
接着是藤宫真帆,她站起来时,教室里安静得很快。长发整齐地垂在肩后,声音清楚,语速稳定,像提前写过讲稿。
“藤宫真帆,原一年一班。学生会成员。今年希望能把班级事务做好,也请大家配合。”
这听起来不像自我介绍,更像是宣告管理权。
雨宫朔在心里默默把她列入需要避免被分到同一组的名单。
名单刚建立完,教室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宫原老师抬头。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女生站在门外。
白色衬衫,浅色针织背心,黑色长发,书包肩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兔子挂件。
雨宫朔看了她一眼。
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这类人在他的世界里太多了。
在他计划出的七秒记忆中,这种感觉并不新鲜。
“抱歉,老师。”
门口的女生微微低头。
“路上发生了一点事故,我去帮忙说明情况,所以来晚了。”
宫原老师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
“日向安奈,对吧?进来吧。正好轮到自我介绍,你就从这里开始。”
日向安奈。
雨宫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很不妙。
人一旦知道某个人的名字,就很难再把对方还原成七秒后就会忘记的陌生人。
日向安奈走上讲台,教室里的视线自然地集中到她身上。
有些人被看着时会紧张,有些人会得意。日向安奈属于第三种,她像是认真接住了每一道视线,又没有把任何一道视线当成负担。
“我叫日向安奈,原来是一年二班。兴趣是看书和散步。比起热闹的地方,我更喜欢能听见风声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
“今年想做的事是,记住更多人的名字,也尽量不要忘记别人对我说过的话。”
教室里短暂安静,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可日向安奈说出口时,视线在教室后排轻轻扫过。
脸上划过失望的神情,她并没有立刻找到在寻找的那个人。
早上路口的一切像被急刹声撕碎的照片。
她记得那只抓住自己书包肩带的手,记得右前臂靠近手腕处渗出的血,记得松掉的左侧镜腿,也记得那句没有回头的“不用记住”。
唯独脸却很模糊。
日向安奈从讲台下来,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座位表安排得很微妙,她的位置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也就是说,她必须从雨宫朔桌边经过。
雨宫朔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日向安奈从他身边擦过的瞬间,一阵很淡的气息靠近。
像刚洗干净的白衬衫晒过春天的阳光,又带一点柑橘糖果拆开包装时的清爽味道。
不浓,也不刻意。
只是因为距离太近,才短暂地落进呼吸里。
雨宫朔的大脑毫无必要地记录了这件事,这很糟。
一个人开始记住另一个人的气味,通常代表麻烦已经从外部事件升级为内部故障。
他屏住呼吸,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课本。
就在这时,日向安奈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前排几乎没人察觉,雨宫朔却察觉了。
因为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袖口。
刚才让路时,袖子被桌角轻轻带起,露出一点白色绷带边缘。很窄的一点,像春天里没完全融化的雪线。
普通人看见也许会以为是护腕,或者普通擦伤,日向安奈不是普通旁观者。
她早上亲眼看见过类似位置的伤口。
右前臂,靠近手腕,血顺着袖口往下渗。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现在就盲目交卷,答案还不够。
绷带的位置相近,不能证明他就是那个人。
但好奇的种子已经埋下。
“日向同学?”
后排有人小声提醒。
她像回过神一样,轻声说:
“抱歉。”
然后走到座位坐下。
雨宫朔像是感受到了视线,终于抬头看去。
安奈却没有看他,正在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兔子挂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也许她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下一位。”
宫原老师说。
轮到雨宫朔,他站起来,全班的视线转向他。
这种瞬间总让他想起医院走廊里的白色灯光。所有人都在等你开口,你却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可能留下多余痕迹。
“雨宫朔,原一年四班。”
他停顿了一下。
“今年想平安无事地度过。”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桐谷拓真在前排笑出声。
“这个目标好实际。”
宫原老师看了雨宫朔一眼。
“还有吗?”
“没有。”
非常完美。
无趣,简短,不具备延展性。正常来说,这种自我介绍会在三分钟内从所有人记忆里消失。
可他刚坐下,就感觉到右前方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很轻,却持续。
他没有看过去,那道视线来自日向安奈。
而日向安奈此刻正在比较两个声音。
早上那个少年的声音很低,他说“没事”时像把门从里面反锁,说“不用记住”时更冷一点。
刚才雨宫朔的声音也很低。
冷淡,简短,像故意把所有可能展开的话题提前剪断。
好像...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课本。
如果直接问,他大概会否认。
所以要慢一点。
要看他用哪只手写字,看他的眼镜是不是真的坏了,看绷带的位置和早上的伤口能不能对上。
日向安奈第一次认真意识到,记住一个人,有时并不一定从名字开始。
也可以从一处伤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