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家都知道接下来有什么重大活动了!”
球技大会通知贴到黑板旁边时,二年级三班的教室像被人按下了体育模式开关。
别人还没缓过神来,桐谷拓真已经举起手。
“老师,篮球我报名。”
“回答问题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跟体育有关的我比较喜欢抢答。”
教室里笑了一阵。藤宫真帆站在讲台边,把项目表摊开,开始统计人数。白石文乃低头研究规则表,表情像在读一份设定过多的异世界说明书。相泽奏太坐在窗边,检查班里借来的计分板,手里还拿着一块快没电的秒表。
日向安奈帮藤宫把名单按项目分开,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
雨宫朔第一反应是寻找安全位置。
记录员。器材搬运。饮水区看守。最好是那种站在角落、不需要喊口号、不需要被队友拍肩膀的岗位。
如果球技大会能设置精神上支持全班这一项目,他愿意立刻报名。
“雨宫同学。”
藤宫真帆抬头。
“男篮这边需要一个替补。”
雨宫朔合上手里的资料。
“我可以负责搬水。”
“搬水不属于比赛项目。”
“它属于维持生命项目。”
桐谷拓真从前排转过来。
“替补也算队员,雨宫。”
“队员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重了。”
“那叫备用队员?”
“听起来像器材。”
日向安奈没有跟着起哄,只是在名单旁边写下他的名字,又在后面标了一个小小的替补。
“只是备用。”
她说。
“大概率不会上场。”
雨宫朔看着那两个字。
一般来说,越是被这样安慰的事情,越会发生。
球技大会当天,体育馆比平时吵很多。
体育馆窗外的树影落在地板上,被跑动的身影切得断断续续。雨宫朔站在边线旁,觉得自己最好也能像那些影子一样,移动过后就不留下痕迹。
运动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场边加油声、裁判哨声和各班临时商量战术的声音混在一起。计分板上的数字翻得不算顺,奏太蹲在旁边重新按了两下卡扣,低声说:
“齿轮卡住了。”
文乃坐在记录席旁边,拿着比分表写得很认真。她还在空白处写了一句篮球场上的球权更替像王位继承,又默默把那行字划掉。
藤宫真帆在场边确认替补顺序。安奈站在饮水区,把运动饮料和毛巾按班级分好。
雨宫朔站在替补区最边上,试图让自己和器材箱保持同一存在感。
比赛开始后,桐谷拓真确实很活跃。
他跑得快,声音也大,接球时总能顺便带动半个班的加油声。问题是他冲得太快,身后经常空出来。雨宫朔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默默把这件事列入与自己无关的范围。
直到第二节中段,场上一个同学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带扣断了。”
那人试着跑了两步,又摇头。
藤宫真帆立刻看向替补名单,雨宫朔先一步低头整理不存在的鞋带。
“雨宫同学,到你了。”
“我现在精神上正在比赛。”
桐谷拓真在场上朝他招手。
“那身体也来一下。”
逃跑路线被体育馆、藤宫真帆和全班视线同时封锁。雨宫朔只好摘下外套,站到场边。
上场前,他对自己提出最低要求。
不抢球。不投篮。不出声。存在感维持在体育馆地板线以下。
这个要求在第一分钟就失败了。
对方后卫接球后,肩膀总会先往左晃一下。桐谷一看见空档就往前冲,身后自然露出位置。己方另一个同学接球前习惯低头看脚下,传给他时球速不能太快。
这些东西不该被雨宫朔注意,可他的眼睛已经看见了,身体也跟着动了。
对方准备横传时,雨宫朔提前往中路站了半步。那人停了一下,只好改传外线。
桐谷冲过头时,雨宫朔接到回传,没有停球,直接把球送到另一个空位同学手里。
“左边。”
他说得很短。
队友愣了一下,转身刚好挡住对方切入路线。
下一回合,球快要出界,雨宫朔伸手轻轻一拍,把球拍回场内。桐谷接住后顺势上篮,球弹了两下才进。
场边有人低声说:
“刚才那球谁拍回来的?”
“好像是雨宫。”
雨宫朔听见了。
下一球,他明明有空位,却把球传给了右侧的桐谷。
“你投啊!”
桐谷喊。
“你比较显眼。”
“这算理由吗?”
班级的进攻没有突然变强,也没有出现什么隐藏王牌登场的奇迹。只是传球顺了一点,漏掉的位置少了一点,桐谷不用每次都靠冲刺解决问题。比分慢慢追回来,最后二年级三班只领先一球。
哨声响起时,场边的欢呼不算夸张,却足够让雨宫朔想立刻退到替补席后面。
“雨宫,刚才那个传球不错!”
有人说。他把视线移开,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下场后,桐谷拓真一把搭上他的肩膀,雨宫朔立刻往旁边让。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桐谷说。
“这么形容别人的人才奇怪。”
“你明明会配合。”
“我只是站错位置。”
桐谷没有笑得像平时那样随便。他看了看球场,又看向雨宫朔。
“不对。你每次快被别人看到,就自己退回去。”
雨宫朔沉默了一瞬。
场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别的班级正在准备下一场,篮球拍在地板上,记分牌被奏太重新推回原位。那些声音很普通,可桐谷刚才那句话却像落在耳边,暂时没有散开。
“我自己都没想这么多。”
雨宫朔说,这句否认没有平时那么快。
藤宫真帆在旁边翻着名单。
“下一场替补名单不调整。”
“这叫滥用人力资源。”
“这是合理配置。”
“我申请调去搬水。”
“驳回。”
安奈这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给你。”
雨宫朔接过瓶子,看了一眼标签。
柠檬味。
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款,也是他平时最常买的味道。因为便宜,因为不太甜,因为瓶身设计普通到不会让人记住。
他看向安奈,安奈把视线移到旁边。
“刚好剩下一瓶。”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不可信。”
“那我下次练习一下。”
“不要在这种地方进步。”
安奈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解释。
雨宫朔拧开瓶盖,柠檬味的气泡感在舌尖散开。他忽然意识到,日向安奈记住的东西,已经从伤口、眼镜和那些麻烦的秘密,移到了这种普通到不该被记录的细节上。
文乃在旁边继续整理比分表。奏太把计分板放回器材袋里。桐谷已经开始和下一场队友讨论刚才那种传球还能不能再来一次。藤宫真帆则把雨宫朔的名字写进了下一场替补栏。
雨宫朔想反驳,但他手里拿着饮料,旁边有队友,有名单,有还没结束的比赛。
他明明只是想游离在不被人看见的边缘。替补席上,却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属于他的位置。
晚上,雨宫朔回到家,翻开自己的避灾守则,纸页边角被压得很平,前几条规则仍旧整齐。
非必要,不要站在危险边界上。
不要在别人能记住你的场合做显眼的事。
不要接受来历过于明确的感谢。
他握着笔,想在下面补一条。
不要在球技大会替补名单上留下名字,写到替补两个字时,他停住了。
这条规则太具体。具体到像是在承认今天有必要被单独记录。
他把那几个字划掉。又写下:
不要接受日向安奈递来的东西。
笔尖停在日向安奈四个字后面。
过了几秒,他把整行也划掉。
因为写下名字本身,就已经算记住了。
雨宫朔合上笔记本。明明只是球技大会,可麻烦已经开始有了日期、队伍和名字。想到这里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夜深了,灯熄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床头有些泛黄的平安福。
“但愿明天,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