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第一次摸底小测,在第四节课结束前发了下来,桐谷拓真拿到卷子后,表情很复杂。
“这个分数,很有发展空间。”
藤宫真帆站在讲台边帮宫原老师整理名单,听见后抬头。
“发展方向建议向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
“想和做到之间,还有空间。”
桐谷拓真把卷子默默往桌肚里塞。
日向安奈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她的眉头没有皱得很深,认真看着错题。
宫原老师敲了敲讲台。
“错题超过六题的人,放学后留下订正。藤宫同学负责确认。订正完再走。”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雨宫朔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
分数压在班级平均线附近。位置安全,错题数量也安全。
很好。
他把卷子折起来,准备按照计划从教室后门离开。放学后的自由时间十分珍贵,不该交给错题、订正和人类互助精神。
“雨宫同学。”
藤宫真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雨宫朔停住脚步。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的卷子。”
藤宫真帆拿着一张登记表走过来。
“我想确认一下。”
“我错题没有超过六题。”
“数量上没有。”
“那我可以走了。”
“质量上有问题。”
桐谷拓真原本正趴在桌上哀悼自己的分数,听到这里立刻抬头。
“错题还有质量?”
藤宫真帆把雨宫朔的卷子摊开。
“这题过程完整,最后单位漏了。这题前面代入没错,符号在最后一步换反。这道选择题,你草稿纸上算出了正确值,答案却选了相邻项。”
雨宫朔看着卷子。
“人都会因为粗心而失误。”
“你的失误很均匀。”
“说明我做题很有风格。”
桐谷拓真凑过来看了一眼。
“雨宫,你连错题都有风格?”
雨宫朔把书包背好。
“你们继续研究,我先走。”
宫原老师刚好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雨宫还在?那正好,帮藤宫同学看一下订正。你错题少,回去也不急。”
“不,老师,我很急。”
“急着做什么?”
雨宫朔沉默了,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急着远离所有可能让人熟悉起来的场合。这种理由说出口,只会让宫原老师把他送去生活指导室。
于是他被留下了。
放学后的教室很快空下来,只剩几个人。
桐谷拓真把便利店饭团包装拆开,补习前需要补充脑力。藤宫真帆提醒他不要把海苔碎掉进订正纸上。结果他说没问题的下一秒,橡皮屑和海苔碎一起被扫到了桌边。
藤宫真帆闭了闭眼。
“桐谷同学。”
“我在。”
“你先不要动。”
“这是补习,还是冻结处分?”
说话间,一个清瘦的男孩,抱着一卷多媒体线,来到近前,低声对藤宫真帆说:
“老师说投影仪又连不上,让我来帮忙。”
“麻烦你了。”
“嗯。”
男孩名为相泽奏太,话少,动作也不大。他走到讲台旁边,蹲下来检查线头。存在感低到桐谷拓真差点以为教室里多了一个自动维修设备。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藤宫真帆刚整理好的资料表吹散了两张,日向安奈立刻起身帮忙按住。
“谢谢你,日向同学。”
“没关系。”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句话已经用过很多次,笑得也很自然,像是已经这样笑过很多次。
雨宫朔注意到了,但没有出声。
他只想让这场补习尽快结束。
所以当日向安奈第三次在同一道题的第二步停住时,他终于开口。
“不用再重读题干。”
安奈抬起头,雨宫朔指了指她卷子上的第二行。
“你前面理解是对的。每次到第二步,你都会重新把条件读一遍,然后把已经确定的东西当成新条件。所以过程绕远了。”
日向安奈看着自己的演算。
几秒后,她小声说:
“好像真的是这样。”
“不是好像。”
雨宫朔说完就把视线移开,表示服务到此结束,结果桐谷拓真立刻把卷子推过来。
“那我呢?”
雨宫朔看了一眼。
“你根本没看题干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通常不是没用的吗?”
“它不和你一样。”
桐谷拓真受到打击,低头重新读题。
“这出题人也太阴险了。”
相泽奏太在讲台旁边接上投影线,投影仪屏幕亮了一下,又黑掉,他重新按了按接口。
“接触不良。线头松了。”
“所以它不是坏掉,只是没接好。”
角落里,白石文乃隔着大框眼镜看了相泽奏太一眼。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卷子边缘写着细小的字,像是在给某个还没成形的故事留注释。
“多数情况是这样。”
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可白石文乃低头在卷子旁边写了一小行字,像是把它记进了某个故事草稿里。
藤宫真帆注意力完全不在这对青梅竹马身上,她注意到雨宫朔刚才没有讲完整解法,也没有站起来指挥。但每次只看几秒,就能点出别人卡住的位置。
与其说他在教题,更像是在看人。
藤宫真帆翻回他的卷子,又看了几眼。
“雨宫同学。”
雨宫朔抬头。
“你的错题很有规划感。”
“没有人会在错题身上用这个形容词。”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会。”
她把卷子转向他。
“难题步骤很完整,最后漏单位。基础题错得刚好。选择题也避开了最明显的正确项。总分压在平均线附近。”
桐谷拓真睁大眼睛。
“平均线还能压?”
雨宫朔把卷子拿回来。
“巧合。”
藤宫真帆看着他。
“巧合出现得太整齐,就会变成需要登记的事项。”
“请不要把人生变成表格。”
“我只负责班级事务。”
日向安奈听见这段对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看向雨宫朔。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想安静,想避开麻烦。可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普通也许并非被动落在某个位置上,更像他自己站过去的结果。
就像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也像旧仓库旁边那个被砖块压好的纸箱。
他总能把东西放到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包括他自己。
雨宫朔没有看她。
“你们订正完了吗?”
他说。
“订正完我就可以走了。”
“还没有。”
藤宫真帆说。
“这句话听起来带有私人情绪。”
“只是事实。”
补习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桐谷拓真终于把最后一句题干圈起来,并郑重宣布自己以后会尊重题目的尾巴。白石文乃的笔记满当当,在旁边还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相泽奏太修好了投影仪,屏幕突然亮起,把桐谷拓真吓得差点把饭团掉到卷子上。
日向安奈帮大家把订正纸按名字分好。
“这个是桐谷同学的。白石同学,这张应该是你的。相泽同学的也放这里吗?”
“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交给我吧。”
她笑着,又把散乱的资料叠齐。
雨宫朔看见她笑完之后,低头揉了一下指尖。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几次。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只把屏幕扣下,继续把纸张按顺序排好。
她说没关系的次数,好像有点多。
雨宫朔没有问,问出口之后,事情会变成新的麻烦,而他今天的麻烦已经足够多。
“雨宫同学,今天辛苦你了,你喜欢喝什么饮料,我去给你买。”
“最普通的柠檬汽水。”
藤宫真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
“下次的柠檬汽水可以提前安排。”
雨宫朔立刻说。
“没有下次。”
桐谷拓真凑过去看。
“雨宫临时补习班,第一次活动记录?”
“听起来就很麻烦。”
藤宫真帆拿起笔。
“标题可以之后再定。”
“我建议直接删掉。”
白石文乃轻声说:
“如果有标题,读起来会比较像故事的开始。”
“请不要让它开始。”
相泽奏太把多媒体线卷好,低声补了一句:
“这已经是第一次了。”
雨宫朔看向他,这个话少的人,偶尔一句话很致命。
日向安奈把整理好的错题纸递给雨宫朔。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谢谢。
“这是今天的记录。”
雨宫朔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着日期、人数,还有他的名字。
他明明没有答应留下,可表格上已经有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