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梁城,通向天国的桥梁

作者:醉葡生 更新时间:2026/7/5 17:48:00 字数:2523

天刚亮,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拉贝尔山脉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刚睁开眼。

老石蹲在路边,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几个军需官围在旁边。独臂老兵用仅剩的那只手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新兵们一听“到了”,全往前凑。铁匠学徒挤在最前面,脑袋差点撞上独臂老兵的鼻子。他盯着地图,忽然指着上面一个标注:“咱们不是去天梁城吗?这怎么写着拉贝尔城?”

独臂老兵把地图往他那边转了转,那只空袖管被晨风吹得轻轻晃。“拉贝尔一词,最早来源于一个灭亡的雪山部落语言。意为通向天国的桥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个很旧的事,“叫它天梁城也合适。”

苦根生扛着草叉站在后排,踮脚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几个小字。他不认识“拉贝尔”这个词,但他听懂了“天国的桥梁”。

他抬头望向前方,太阳正好从山脉后面升起来,光先打在城墙上,然后顺着豁口淌下来,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那座城坐在拉贝尔山脉上,城墙的豁口还没修好,杜鹃花从石缝里垂下来,在晨光里红得扎眼。

“通向天国的桥梁,”柯林在后面嘀咕,“那这城是不是死过很多人?许多人上过天国?”

独臂老兵把地图收起来,那只空袖管还晃着。“对。上个月刚死了一批,现在又活了一批。”他把地图夹在腋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天梁城还等着咱们。”

队伍继续往前走。铁匠学徒边走边念叨:“天梁城,拉贝尔城,这个破地方到底叫啥?”

独臂老兵头也没回:“叫啥都行。只要城墙还站着。”

苦根生跟上去,草叉在肩上换了个方向。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天梁城的影子从山腰上投下来,罩住他们脚下的路。通向天国的桥梁——这名字真好,他想。虽然他不信什么天国,但他信城墙。城墙还在,就还能活。

天梁城的早晨是被锤子敲醒的。城墙豁口那儿吊着几个修补工,石料从脚手架上吊上去,绳索吱嘎吱嘎响。墙根下的杜鹃花被连根拔起,堆在路边,红色花瓣沾着晨露,被踩成泥浆。到处都是人,搬石料的、修工事的、清理废墟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搅在一起,尘土扬起来混进晨雾里。

城墙根下蹲着一个人。他穿着软甲衬链甲衫,背上挂着一把豁口开刀的旧柴刀。周围铲花的士兵从他身后来回经过,没人停下来看他。

他正拿一根短杖拨弄地上的蚂蚁,拨几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用指尖蘸了点东西放在蚂蚁经过的路上。

蚂蚁围上来,他把蘸过的那根手指塞进嘴里尝了尝。是蜂蜜。铲花的士兵汗流浃背,他在喂蚂蚁吃蜂蜜。

一个穿盔甲的女人从街角拐过来。她腰间别着一把菜刀,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短杖停在半空,往腰后一别,站起来低着头,背上那把菜刀磕在链甲衫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蜂蜜好吃吗?”她的语气很平静。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没确认的事。

“去吧,别让你的新百夫长老石看见你在这儿摸鱼。”他如蒙大赦,把陶罐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苦根生扛着草叉站在路边,看见那个士兵朝自己这边走过来。那张脸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但那双眼睛像是在躲什么。

苦根生侧身让了一下,闻到他身上一股蜂蜜味,混着软甲的铁锈气。他走远了,地上的蚂蚁还在搬蜂蜜。

老石在前面喊继续走。苦根生把草叉换到另一边肩膀,跟上去。清晨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城墙豁口上,那些还没铲干净的杜鹃花在石头缝里红得扎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问。他刚来天梁城,有很多事他还不懂。但那个喂蚂蚁的人,他记住了。

老石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名册和布袋。天梁城的早晨比草原暖和,碎石子操场被晨光照得发亮,商贩已经在营门外支起了摊子,烤肉的烟飘过来,混着新兵们的汗味。

“排队。”老石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清了。新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来,在操场边排成一排。

有人还在系裤腰带,有人揉着眼睛打哈欠,有人嘴里还嚼着昨天剩的干饼。老石没催,只是把布袋搁在脚边,一枚一枚往外掏金币。叫一个名字,发两枚,发完领走。

“铁匠学徒。”铁匠学徒跑上去,双手接过金币,咧着嘴数了好几遍。“哦,对了,先把柯林的发了,他前些天才加入。”柯林把锤子别在腰后,接过金币的时候掂了掂,说比上次沉。老石说金币都是一样的,是你手劲大了。

“田苦根。”苦根生走上前,老石把两枚金币放在他手心里。金的,凉的,和上次发饷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他把金币攥在手心,退到旁边。营房是砖砌的,不是帐篷;床是木头的,不是草席;窗外有商贩的吆喝声和烤肉的香气。

以前只管饭,现在有金币。他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那两枚金币,很轻,但比草叉扛在肩上踏实。

发完钱,老石把布袋收起来,领着他们去看营房。操场西边一排砖砌的房子,门板是新装的,木纹还没被风吹糙。墙上刷了白灰,窗户是木框的,虽然窄,但透光。

老石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这间,住两个。苦根生——”他看了看名册,“你和维勒尼安·维兰吉一间。”

苦根生扛着草叉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两张木床,一张矮桌,一扇窄窗。靠墙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软甲衬链甲衫挂在床头,豁口开刀的旧柴刀靠在床脚。那人正侧躺着,拿一根短杖拨弄窗台上的一排蚂蚁。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短杖停在半空。

苦根生站在门口,扛着草叉,和他四目相对。

老石站在苦根生身后,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以后你俩是室友。两个身体差的,一个癫痫,一个瘦得跟柴似的,互相照顾,互不嫌弃。”

那人把短杖搁在窗台上,坐起来,打量了苦根生一眼。苦根生也打量他。然后他开口了:“你也身体差?”

“瘦、婑。你呢?”

“抽风。”

“你叫什么,我姓田,名苦根,名字没有什么深意,我爸说过贱名好养活。”

“姓维兰吉,名维勒尼安,名意为值得活下去的人,不管那些复杂的,叫我魏安就好。”

苦根生点点头。他也点点头

老石转身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明天早上校场集合,别迟到。”

营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台上那排蚂蚁还在搬蜂蜜,他把短杖又拿起来,蘸了点蜂蜜放在蚂蚁经过的路上。苦根生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把草叉靠墙放好。他把金币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一枚排在床单上。两枚。还不够寄回家的,但比之前多了。他把金币收回去,抬头看向窗台。

那人把蘸了蜂蜜的手指递过来:“你吃不吃?”

苦根生接过来尝了一口。甜的。和之前那罐一模一样。

他把短杖搁下,躺回床上。窗台上蚂蚁还在搬蜂蜜。“明天还吃。”

“好。明天还吃。”

这人挺怪的,怪的让人想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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