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杜鹃与兄弟。

作者:醉葡生 更新时间:2026/7/5 19:19:35 字数:2768

阳光从城墙豁口那边斜照过来,把校场上的碎石子晒得发烫。新兵们在校场上排成几列,等着领装备。老石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名册,脚边搁着几个刚从军械库搬来的木箱,箱盖掀开,里面堆着盾牌、短剑、头盔和几副旧皮甲。

“新兵装备通常自备。”老石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帝国军队的规矩——你入伍时带什么,就拿什么上战场。农民,草叉,布衣。铁匠,短剑,条件好的自备顶铁皮盔与皮甲或软。猎户自带猎弓——那是你吃饭的家伙,军队不给你配。”

他把名册翻到下一页,扫了一眼新兵,装备五花八门,单叉、镰刀、铁匠锤…………,“可你们也知道这装备上战场就只能等死,我们军队会分你一面盾牌和一把短剑。盾是旧的,剑刃可能钝了,自己拿磨刀石蹭。盔甲——新兵没有盔甲,先学会站直了再谈别的。”

铁匠学徒比别人强点,自备的皮甲与铁皮盔还穿在身上,至少脑袋和胸口有东西护着。老石走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简易复合短弓,弓臂有点旧,弦是新换的,绷得紧。

“你身体壮,拉得开弓。射手队缺人,以后每天下午去靶场多射几轮。”铁匠学徒接过弓,手指在弓弦上拨了一下,嗡地一声响。

他咧着嘴笑,转头对柯林说他现在是射手了。柯林扛着锤子看他一眼,说射不准的话还是回来敲闷棍吧。

苦根生分到了一面椭圆蒙皮木盾和一把短剑。盾牌是旧的,边缘包铁的地方有点锈,但还算结实。

短剑的刃口钝了,他在磨刀石上蹭了好几遍才磨出点锋芒。没有头盔,没有盔甲,只有一件从老家穿来的平民衫。

他把盾牌挎在左臂上,右手握剑比划了几下——比以前那把草叉顺手,但还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安全感。老石走过来说以后他就有甲了,先学会用盾。苦根生点点头,把盾牌靠在腿边。

换完装,新兵们各自散开。魏安从马厩那边走过来,背上挂着一把猎弓,箭壶里插了十几支箭。他说今天轮休,问苦根生想不想去打兔子。

苦根生正蹲在武器架旁边磨剑刃,抬头看他一眼,说今天忙,暂时不能。魏安说去不了就先去马厩看看,挑一匹代步的马。

马厩在营地西边,砖砌的墙,木槽里堆着半干不干的草料。魏安走到最里面那个隔间,那匹马正低头嚼草料,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苦根生站在隔间外面看着它,这马长得实在不算好看——灰不溜秋的,鬃毛乱七八糟糊在脖子上,肚子圆滚滚的,低头嚼草料的时候能看见肚子上那层软肉一颤一颤的。苦根生压低嗓子问这就是公民骑兵配的战马。

魏安说顿了顿,说不是,这是正儿八经的战马,但脾气倔,近几年训练小,没上过战场,它是军队的吉祥物。然后他把短杖往腰后一别,翻进隔间,拍了拍马脖子。

“它叫蜜脾,名字我起的。”魏安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蘸了点蜂蜜,把手指递到蜜脾嘴边。蜜脾伸出舌头舔了舔,耳朵又动了动,这次动得比刚才快。

魏安说平时他养它,整个骑兵营没人敢骑,脾气太倔,一上马鞍就撂蹄子。身体壮,但浑身肥肉,跑不快。在军营里算是吉祥物——老葛提送给将军的礼物的后代。说完又蘸了点蜂蜜喂给它。

苦根生看着那匹马把魏安的手指当蜜罐子舔,忽然觉得它跟他有点像——都是那种看起来懒洋洋的、其实不太好惹的类型。

但这次他没说出口。魏安把蜂蜜罐收进怀里,拍了拍蜜脾的脖子,说走吧,兔子还等着。

他牵出一匹代步的马,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翻身上马,留下一句话:“下午来医疗站找我换药,并分兔子吃。”

苦根生来医疗站换药的时候,魏安正蹲在地上碾药草。石臼里捣着晒干的艾叶和止血草,空气里浮着一层又苦又涩的粉末。

他把旧绷带解开,伤口边缘已经结了薄痂,没有红肿,便重新敷了层淡绿色的药膏,用新绷带缠紧。

“你是军医?”苦根生看着他那双被药草汁浸得发绿的手指。

“不算。”魏安把剩下的药膏刮回陶罐里,“平时我管马厩。蜜脾那匹马你见过——脾气倔,除了我没人敢靠近。

马厩的事不多,每天配完饲料就闲下来了。医疗站缺人手,我过来帮忙。”

他顿了顿,把绷带打了个结。“以前学过一点医术。给自己治的——我那病发作起来,咬断舌头都有可能,不学点保不住命。现在伤员多,正好用上。”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苦根生想起老石提过他是公民骑兵,便问不用训练吗。

魏安说轮休的时候过来,这几天伤员多,忙不过来。他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罐,让苦根生走之前把它喝了,防感染。

苦根生端起来闻了一下,味道很冲,但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后来苦根生路过医疗站时,好几次看见魏安在里面忙——给伤员换绷带、碾药草、清洗用过的旧绷带。

他的背影在药炉前弯着,手上的活从来没停过。马厩那边没人催他回去,大概是因为除了他,确实没人敢靠近蜜脾。一人一马,一个倔一个懒,刚好凑一对。

关于魏安会射箭这件事,他只是后来听铁匠学徒提过一嘴,说帝国骑兵军队种少部分骑兵拿弓辅助其他骑兵作战。

但魏安自己从没主动提起过,也从没跟新兵们一起去靶场练箭。

苦根生想起那个蹲在医疗站里碾药草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就是那种人——有什么本事都不说,有什么病也不提,只是每天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蹲在城墙根下摸鱼喂蚂蚁,慵懒的晒太阳。

那天夜里,苦根生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他从草席上弹起来,看见魏安的铺位上人影翻动——身体僵直,牙关咬得死紧,嘴角开始往外渗白沫,床板被蹬得嘎吱响。苦根生扑过去,把布条塞进魏安嘴里,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老石的话在他脑子里闪过——癫痫,偶尔发作,帮他把嘴塞住,手咬了也没事。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现在他知道了。魏安的牙齿隔着布条咬进他虎口,疼,但他没松手。

过了很久,魏安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回平稳。他躺在那里,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眼睛半睁着,但瞳孔还没聚焦。然后他开始说话。

“这片大地的感染者……不是病人。是代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血杜鹃。他们在咳血的时候被赶进城——不是因为是病人,是因为他们是阿波利斯人。”

苦根生盯着他的脸。血杜鹃。他知道这个词,天梁城的城墙根下曾经开满了那种花,红得扎眼。围城战之前被铲掉了一大片,但石缝里又冒出了嫩芽。

他不知道血杜鹃和感染者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阿波利斯人——帝国里被歧视的少数民族,以前被压迫,现在仍然被排挤。他见过阿波利斯人在集市上被人吐口水。

“代价……”魏安的声音越来越轻,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但有人接纳他们。不是帝国,是理事会。是个博士,是某个血杜鹃女皇,是某个如沙子般消散的皇帝,是南边。带领感染者创立了属于阿波利斯人的南帝国。”

他顿了顿,眉毛皱起来,像是在梦里跟谁说话。“博士,蜜脾该喂了。”

苦根生盯着他的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南帝国的女皇。他见过那个女人——在假仗那晚被柯林一锤子敲晕的就是她。

“是你救了我,谢谢,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苦根生盯着魏安的眼,魏安的眼睛半睁着。

阿波利斯人以前也是被帝国压迫的少数民族,现在旧帝国分裂,南帝国建立。他不知道魏安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他想起独臂老兵说过,拉贝尔城上个月死的那批人里,就有被帝国赶进城和蛮子同归于尽的血杜鹃病人。

旧帝国把感染者当代价,南帝国把他们当人。这个人连做梦都在算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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