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学徒蹲在窗台下,眼睛瞪得溜圆,那条他特地托老瘸子留的、肥瘦相间、拿盐腌了好几天、准备留着发饷日烤了下酒的五花肉——凭空消失了。
挂肉的草绳还在窗台铁钩上晃悠,草绳上还沾着几粒盐渣,在早上的太阳底下反着光。他昨天晚上亲眼看着自己把肉挂上去的,还打了个死结。
现在死结还在,肉没了。
苦根生刚从营房出来,看见铁匠学徒蹲在窗台下对着草绳发呆,问他是不是肉被猫叼了。
铁匠学徒猛地转过头,瞳孔都在地震,说:“啥猫这么能?若是猫,至少会留个牙印,这草绳上连牙印都没有,什么猫能把草绳完整留下来,那还得是什么神偷,干脆也别偷我肉,直接去皇家偷紫袍子。”
柯林从旁边路过,肩上还扛着锤子,低头看了一眼草绳,说:“不是人偷的,要是人偷的直接连草绳一起拿走,谁还留根绳子给你当念想。”
铁匠学徒说:“那肉呢?”柯林说:“你自己看。”他用锤子柄指了指墙根。墙根下,一排黑蚂蚁正沿着砖缝往墙角的一个小洞里钻,每只蚂蚁都扛着比它脑袋大不了多少的一丁点肉末。
那个洞只有拇指粗,但蚂蚁们进进出出,队伍排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走一条已经跑了好几个时辰的运输线。
铁匠学徒趴在地上顺着那条线往上看,窗台的铁钩上还沾着几粒盐,盐粒旁边趴着好几只蚂蚁,正在舔盐。
他想起来了——他腌肉的时候盐抹得特别多,咸得连他自己都嫌齁。这群蚂蚁不仅偷了他的肉,还把他抹的盐当加餐了。他宣布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操蛋的事。
铁匠学徒决定把洞口封住。他搬了块碎砖头堵住那个拇指大的蚁洞,又把草绳重新系了个死结,坐回床上准备重新酝酿睡意。
然后他看见那排蚂蚁绕过了碎砖头,从砖头侧面的缝隙里重新排成一队,沿着墙根爬上窗台,原路返回,直奔铁钩。
那只领头的蚂蚁在铁钩上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顺着草绳爬下来,重新钻进另一个更小的、他根本没发现的洞里。
他骂了一句粗话:“这啥怪蚂蚁?是成精了?,封不住。柯林也顺着回答对:“封不住,他都懒得封”。
他的干饼昨天也被搬了,他把干饼压在锤子底下,第二天早上锤子还在,干饼少了一角。
苦根生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什么也没说。他虎口上那个鸽子蛋大的包还在隐隐作痛,被咬那天他也是这样蹲在墙根下,随手拨了一下那只红蚂蚁,被回头咬了一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营房方向——窗台下,那个人还蹲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拿着短杖拨弄蚂蚁,从怀里掏出旧陶罐,蘸了点蜂蜜,把手指放在蚂蚁经过的路上,低头看着它们围上来,表情很专注。
他忽然觉得那条五花肉大概不是没来由地失踪的,但他没说出来,只是蹲下来又看了看那个被铁匠学徒封了一半的蚁洞。
现在苦根生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是不是他的室友养出来?这个家伙天天为蚂蚁喂蜂蜜。”
更离谱的是厨房。厨子把剩饭桶挂在房梁上,第二天晚上桶还在,饭没了。
蚂蚁沿着房梁爬上去,一只蚂蚁抬一粒米,硬是把小半桶剩饭抬走了。厨子拎着空桶冲到营房外面破口大骂,说他做了十几年饭,从没见过蚂蚁能顺着房梁爬的。
苦根生蹲在营房门口,盯着墙根下那排蚂蚁。它们沿着砖缝爬上窗台,绕过魏安那罐蜂蜜,又沿着原路爬回去。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走到窗台边。魏安还蹲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拿着短杖拨弄蚂蚁,从怀里掏出旧陶罐,蘸了点蜂蜜,把手指放在蚂蚁经过的路上。
魏安头也没抬,把蜂蜜罐往窗台里面挪了半寸。就半寸。蚂蚁们连队形都没乱,绕过罐子继续爬,有几只甚至直接爬进了罐子里,不紧不慢地蘸着蜂蜜,又沿着原路爬回去。
苦根生看着那只爬进罐子的蚂蚁,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沉。老石站在操场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了看营门外的方向。
几个穿特殊颜色软甲的士兵正朝这边走过来,那软甲的颜色说不上来,蓝不蓝紫不紫红不红粉不粉的。
在太阳光下混成一种让人说不准的色调。是理事会的特遣队。看来蚂蚁的事,已经闹得够大了。
苦根生轻叹一声:“我室友也是个人物,养蚂蚁能把国际组织请来。”
那些理事会的特遣队员站在营门外,软甲的颜色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领头那个清了清嗓子,语气很官方,说雪山深处已被理事会封锁,他们一直在管控那里的蚁巢。
苦根生蹲在营房门口,听到“封锁”两个字时稍微松了口气——理事会出马,三个帝国都承认的国际组织,总该有点办法。
但那个特遣头头顿了顿,又说情况比预期更复杂,封堵被咬穿了,蚂蚁扩散到了营地。最近请勿前往雪山深处,请各营房妥善保管食物,如被蚂蚁咬伤请及时去医疗站处理。
铁匠学徒当场就炸了,说你们管了这么久,蚂蚁比你们特遣队的软甲还复杂,封了大半个月封了个什么玩意儿。柯林在后面补了一句:管不住。
那个特遣队员大概听到了,但假装没听到,继续用那种很官方的语气说理事会已加派人手,近期会进行集中清理。
他说着说着底气也不足了,声音越压越低,像是在背一份自己都不信的报告。苦根生蹲在旁边,把被蚂蚁咬过的那只手攥了攥——虎口上那个鸽子蛋大的包已经消了,但青色的牙印还没褪干净。
他转头看了一眼营房方向。那个人还蹲在窗台下,不紧不慢地拿着短杖拨弄蚂蚁,蜂蜜罐往窗台里面挪了半寸,蚂蚁们连队形都没乱。
看来连国际组织都管不住这群蚂蚁,而那个喂蚂蚁的人,大概从来没想过要管。
那天夜里,苦根生睡得正沉,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晃了两下。他睁开眼,老石蹲在他床边,油灯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穿上这个。带上标枪与火把。今晚灭蚂蚁。”老石从车库里翻出几件旧软甲扔在他床上。那些软甲在库房里堆了很久,带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铁锈气,但穿在身上总比布衣强。
夜晚苦根生穿着软甲去了雪山深处。
切叶蚁扛着比脑袋大好几倍的碎叶子排成长队,从队伍脚边蜿蜒而过,像是在搬运一座微型森林。
行军蚁把一只野兔啃得只剩骨架,骨头缝里还钻着几只蚂蚁在寻找最后的残渣。
几只木蚁尾部翘起来,对准树枝上的螳螂喷出一股蚁酸,螳螂挣扎几下便不动了。苦根生看见一只蚂蚁抱着同伴的尸体飞快地往回跑,速度比其他蚂蚁都快,像是在执行某种紧急任务。
最离谱的是山道旁一条野狗。它大概是被蚂蚁惊醒了,从灌木丛里探出头,刚想叫几声示威,几只木蚁同时翘起尾部,蚁酸正喷在它眼睛上。野狗哀嚎一声夹着尾巴跑了,跑出好远还在甩头。
苦根生攥紧标枪。脚下全是蚂蚁——红火蚁在枯叶间翻涌,大齿猛蚁把路过的甲虫撕成两半,一踩一大片,踩完一茬又冒出一茬,根本踩不完。
苦根生心里暗想:这什么怪场面?闹蚁在了吧?
火光中,前方出现了一个被特遣队员用木板和铁网临时封堵的山洞。洞口堆着新翻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原本的封堵已经被蚂蚁咬穿了,几只兵蚁正从破口处往外爬。
特遣队员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蚂蚁——红火蚁和大齿猛蚁混在一起,切叶蚁的菌圃堆在角落,行军蚁排成攻击队形从侧洞涌出来。
然后苦根生看见了那只蚁后。洞穴最深处,它就趴在角落里,足有兔子大小。腹部肥硕,半透明的节间膜在火光下微微蠕动。
几只比外面那些兵蚁更大一号的大齿猛蚁守在它旁边,触角不停摆动,颚部张开,随时准备攻击。那个特遣队员抬手,标枪从苦根生耳边擦过,带着风声钉进蚁后头部。
蚁后抽搐了几下,几条腿蜷起来不动了。兵蚁们疯了般朝标枪冲去,被几支火把逼退。
清理完山洞,老石安排人把蚁巢彻底铲除。苦根生扛着草叉沿着来路往回走,出洞口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晨光照在后山的树冠上,林子里的鸟开始叫。
他走进营房的时候看见魏安蹲在窗台下,手里还拿着那根短杖,不紧不慢地拨弄蚂蚁。几只漏网的小蚂蚁正顺着他的短杖往上爬。
“我们刚才去杀了一整巢的蚂蚁。有一只兔子那么大。”苦根生把草叉靠墙放好。
魏安把短杖搁下,没回头:“是吗。那挺大的。”然后低头继续喂他的蚂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苦根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只兔子大的蚁后大概跟他窗台上这罐蜂蜜脱不了干系。
但他太困了,明天再问吧。他把草叉靠墙放好,倒在床上。窗台上蚂蚁还在搬蜂蜜,那罐蜂蜜搁在那里,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剿灭蚁巢后没几天,理事会又派了人过来。这次不是那些穿蓝紫软甲的特遣队员,而是几个穿白袍子的人。他们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营房都安静了。
那袍子白得刺眼,料子又薄又滑,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和营房里那些灰扑扑的软甲、洗得发白的军袍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领头那个白袍子蹲在蚁后的尸体旁边,用一把细长的镊子翻看蚁后的腹部。旁边有人端着玻璃皿,里面装着被火把烧死的兵蚁标本。他们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坏什么贵重东西。
领头那个白袍子抬起头,对身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基因序列不是自然杂交的。有人编辑过。”
苦根生蹲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糊糊,听不懂“基因序列”是什么。但他看见老石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铁匠学徒从后面挤过来,压低嗓子问什么叫基因序列,编辑是什么意思,这蚂蚁难道是人编出来的?没人回答他。
领头那个白袍子站起来,用白布擦了擦手,对特遣队的负责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该被报告的事实:“以后是人为培育的新物种,基因结构有明显的人工编辑痕迹。不是自然产生的。”
白袍子们把标本装进玻璃箱,搬上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渐渐远了。苦根生还蹲在营房门口,手里那碗糊糊已经凉了。
他看着魏安蹲在窗台下,手指蘸了点蜂蜜,放在蚂蚁经过的路上。蚂蚁们围上来,触角轻轻碰他的指尖,不是咬,不是攻击,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触碰。
它们对别人张嘴就咬,对铁匠学徒咬,对柯林咬,对厨子咬,对他虎口上也留了个鸽子蛋大的包。但对他,它们只是围着,像是在亲吻,像是在朝拜。
理事会的白袍子们说这蚂蚁是人为创造的。基因序列被人编辑过,不是自然杂交的。
而整个营房里,只有一个人天天蹲在窗台下喂蚂蚁,用一罐蜂蜜喂了好几个月,喂出了红火蚁、大齿猛蚁、行军蚁,喂出了一个兔子大的蚁后。
铁匠学徒擦着短刀,忽然:“说这人要不别当兵了,简直遭踏人才”。
柯林扛着锤子问那当什么。铁匠学徒说科学家,或者神职人员,反正别搁军营里糟蹋了。
苦根生站起来走到魏安旁边,开口问他是不是蚂蚁的神。
魏安头也没抬,说不是,他只是喂蜂蜜的。他把手指从蚂蚁群里抽出来,在袍子上蹭了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还吃蜂蜜吗。”苦根生看着他的手指。
“吃。”
然后他又蹲下去,继续拨弄蚂蚁。手指在蚂蚁群里轻轻划过,那些蚂蚁跟着他的指尖转圈,像一群虔诚的信徒。
苦根生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个室友他从来没见过。窗台上那罐蜂蜜搁在那里,蚂蚁们还在排队,有几只爬进了罐子里,不紧不慢地蘸着蜜,又沿着原路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