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饷,老石把名册一合,说今天不训练,明天校场集合,别迟到。解散。
铁匠学徒攥着刚发的两枚金币,手指头都在发烫。他当兵这么久,从来没在天梁城这种地方驻扎过。
这地方比之前那个破营地强太多了——营门外面就是集市,烤肉摊、酒馆、杂货铺一字排开,商贩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
以前在那个鸟不拉屎的驻地,有钱都没地方花,现在两枚金币揣在怀里,不花出去简直对不起自己。他转头拽住柯林的胳膊,又朝苦根生和魏安挥手:“走走走,今天我请客!老子有钱了!”
柯林被他拽得踉跄两步,锤子差点被晃掉。铁匠学徒说别管锤子,今天不敲闷棍只管吃肉。苦根生扛着草叉还没想好往哪走,魏安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不去吃烤肉?”
“你请?”
“铁匠说他请。不吃白不吃。”
营门外的烤肉摊已经支起来了。老瘸子把铁架烧得通红,肉串在上面滋滋冒油,烟熏得整条街都是焦香味。
铁匠学徒挤到摊子前面,把两枚金币往桌上一拍:“老瘸子!四串烤肉!挑最大的!”老瘸子看了他一眼,没见过这兵,但拍金币的架势倒是挺熟。他一边翻肉一边问:“新来的?”
铁匠学徒回答刚到天梁城,今天第一次发饷,赶紧来尝尝天梁城的烤肉到底有多好。老瘸子嗤了一声,说他的烤肉是天梁城第一,不好吃不要钱。
铁匠学徒说那要是不好吃呢,老瘸子说不好吃我把摊子送你。柯林在后面补了一句:“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家伙嘴刁得很。”
肉串上来了,四个人一人一串。铁匠学徒咬了一口,油脂在嘴里炸开,烫得直抽气,但眼睛明显亮了。老瘸子问他怎么样,他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柯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说:“比南军的腌肉强。”老瘸子不知道什么南军腌肉,但听得出是在夸他,满意地点点头。
苦根生吃得最慢,一口一口嚼,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魏安只拿了一串,慢慢啃,没怎么说话。
酒馆在营门外的另一头,门帘佷旧,推开之后麦酒和劣质葡萄酒的味道混在一起。几张木桌坐满了兵,角落里有个吟游诗人正在弹鲁特琴,唱的是帝国分裂的陈年旧事,没几个人在听。
他们找了张空桌坐下,铁匠学徒要了四杯麦酒,魏安说他不喝麦酒,自己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几句,老板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灰扑扑的葡萄酒,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魏安付了钱,拎着酒瓶回来。
铁匠学徒眼睛都直了:“你喝葡萄酒?”魏安说尝尝。 他把瓶身翻过来,用袖子擦掉上面那层灰。
苦根生坐在对面,看清了那个标签。那是一张脸。不是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粗糙的铜版印刷,线条硬得硌眼。那张脸很年轻,但说不清哪里透着苦相——眼角往下垂,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计算什么。
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整张脸压在暗紫色的瓶身上,被昏暗的油灯光一照,像从酒液深处浮上来的,紫色的袍子,和葡萄酒的紫红色融在一起,像是从酒液里长出来的,看起来活生生像一张通缉令。
那男人嘴角微微下垂,眼角也耷拉着,像是在说“我知道这酒不好喝,但我还是被印上去了”。
苦根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累, 那种累好像能从酒液渗出怎么洗也洗不掉。
苦根生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问这人是谁。魏安没抬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圈。
旁边桌的络腮胡子老兵瞥了一眼酒瓶,说这人你都不认识?他可是帝国出了名的传奇耐捅王,葛博士,发明了电灯——对,就是那个电灯头。后来不知道怎么得陷入政活漩涡,被捅了整整二十四刀。二十四刀啊,捅完还没立马死,命硬得很。
听说他还坐过牢,也不知道是谁捞出来的,反正是个狠人。
旁边的老兵补喝上一口麦酒,麦香在嘴里回荡,带着酒味说话:“葛提博士。发明电灯的。”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别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当年可是帝国最聪明的人。他搞出电灯之后,想给宫里那帮大臣开开眼,结果有个大臣以为电灯是顶帽子,往头上一扣,扣不上去还问这帽子怎么不亮。后来他做实验,把实验室炸了,人被炸飞出去好几米,头发全竖起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的灰马看见他都绕道走,嫌他太黑。”
他指了指瓶身上那张脸,“就因为这个,大家管他叫电灯头。””
苦根生又看了一眼那张脸。命苦,但印在酒瓶上卖了不知道多少年。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像谁。
他转头看了一眼魏安。魏安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酒杯,表情很平静。他问这酒好喝吗,魏安说
“一般,偏酸,但便宜,没有军队中的辣”
他给苦根生倒了一小杯。紫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苦根生端起来尝了一口。酸的。
他想起上次喝葡萄酒是在姐姐远嫁那天,姐夫家送来几瓶,他偷喝了一口,也是酸的。那天他爹蹲在门槛上没说话,他妈在屋里哭,姐姐穿着红袍子上了马车。
苦根生盯着那瓶印着人脸的葡萄酒,先把大家都关心的问题砸了出来:“这酒贵不贵?咱们几个刚发的饷,可别一顿酒就喝没了。”
铁匠学徒把瓶身翻过来又看了看,啧啧称奇:“这酒商倒是会做生意。小瓶的,大概就是你吃3串烤肉的钱;大瓶的,差不多是4串烤肉钱。但你看看这个量——小瓶就这么大点儿,大瓶直接翻倍。”
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油灯比划,“换我我也买大瓶。多加不了几个铜板,量多了一倍,傻子才买小瓶。”
魏安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了一口:“对。所以销量帝国第一。贵族喝大瓶,当兵的也喝大瓶。小瓶反而卖得少,这算下来不划算。”
苦根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半杯酒。3串烤肉的钱,小瓶。四串烤肉钱,大瓶。多加几个铜板,分量翻倍。他以前从没算过这种账——家里穷,逢年过节喝的也是自家酿的粗粮酒,哪有什么“大瓶小瓶”的区别。
唯一一次喝葡萄酒是在姐姐远嫁那天,姐夫家送来几瓶,他偷喝了一口,酸的,但那瓶酒值好几天的口粮。现在他手里这杯也是酸的,只值1串烤肉。而且如果再多加几个铜板,买一大瓶回去,够每个家人抿一嘴。
铁匠学徒已经把大瓶拎过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酸是酸,但便宜。”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以后发饷日就买这个。买大瓶,多叫几个兄弟,一人一杯,比麦酒划算。”
苦根生又看了一眼瓶身上那张脸。葛提博士,挨了二十四刀,死在葡萄园里。他的脸印在便宜的葡萄酒瓶上,被全帝国的人喝进肚子里。
大瓶更划算,所以销量帝国第一。这大概就是“便宜好喝”——说不上多好喝,但谁都买得起,而且谁都会算这笔账。他把杯里最后一口酒端起来喝完,还是酸的。
但这次比姐姐出嫁那天好一点,因为不用偷,不用省,而且如果要请人喝,买大瓶更划算。
他把杯子放下,靠着椅背,忽然觉得今天过得还行。烤肉还行,酒还行,室友也还行。明天还得去校场集合,明天还有烤肉,明天那只喂蚂蚁的室友大概又会拎一瓶印着苦命脸的葡萄酒回来——肯定是大瓶,他最会算这种账了。
魏安把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杯里,瓶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紫色。他把瓶子搁在桌上,忽然开口:“这酒,你们喝得不对。”
铁匠学徒刚灌了半杯,正皱着眉头往下咽,听见这话不服气了:“怎么不对?酒不就是倒进嘴里就完事?”魏安说这酒正确的喝法是冬天喝。不是温酒,是冰镇。冰镇之后,坐在暖炉旁边喝。铁匠学徒咂了咂嘴:“那你牙口真好!”
魏安把酒杯放下,说:“天梁城冬天冷,老瘸子烤肉摊隔壁有个卖冰的大叔,冬天从山里运冰块来。把葡萄酒埋在碎冰里冻上半个时辰,拎回营房,炉火烧旺,烤肉在铁架上滋滋冒油,这时候把冰镇过的酒倒出来——外面是冰的,喝进去之后,那股酸涩被凉意压住,甜味变浓,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从胃里慢慢返上来一点暖。这叫冰火两重天。
他顿了顿,又说:“常温这玩意儿,有人管它叫马尿。”
铁匠学徒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说那他刚才喝的岂不是马尿。魏安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说:“对,你刚才喝的就是常温的。铁匠学徒低头看着自己杯里剩的那点酒,表情很复杂,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顿烤肉白吃了。
柯林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冒出一句:“那冻过的呢,冻过的叫什么。”魏安端起自己那杯,晃了晃杯底最后一点酒液:“冰冻国窖。”
他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帝国军队里有句俗话——常温马尿,冰冻国窖。说的就是这玩意儿。”
苦根生把剩下的小半杯端起来看了看。现在还是秋天,没有冰,也没有暖炉。他手里这杯就是常温的,就是刚才铁匠学徒差点喷出来的那种。
但他还是喝完了。酸归酸,但这是他室友请他喝的,是印着苦命脸的那瓶便宜酒,是帝国销量第一。 他忽然有点期待冬天了——不是为了冰火两重天,是为了看看这个天天喂蚂蚁的室友,坐在暖炉旁边喝冰镇葡萄酒的时候,会不会多说几句话。
大概不会。但至少他会坐在那儿,端着杯子,偶尔碰一下他的杯沿,说甜的。那场面,想想也挺好。
酒馆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铁匠学徒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着“冰冻国窖”四个字,柯林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回头问苦根生还能不能走。
苦根生说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脑子还算清醒。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葛提葡萄酒,瓶底还剩最后一点,标签上那张脸被烛火晃得忽明忽暗。那个命苦的博士,发明电灯,挨了二十四刀,死在葡萄园里,脸被印在便宜酒瓶上,销量帝国第一。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像谁。
走出酒馆,天梁城的夜风比草原凉。营门外的烤肉摊已经收了,只剩老瘸子蹲在摊子后面数铜板,头也没抬。
城墙豁口下,白天被铲掉的杜鹃花又冒出来几枝嫩芽,从石缝里探出头,在月光下红得发暗。他想起独臂老兵说这地方上个月刚死了一批人,现在又活了一批。
城墙还在,就还能活。他不信什么天国,但他信城墙。
推开营房的门,魏安已经躺在床上了,没有睡着,侧躺着正拿那根短杖拨弄窗台上的蚂蚁。
窗台上那个旧陶罐还搁在那儿,边缘干涸的蜜渍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把短杖搁下,没回头,只说了句 “回来了”。苦根生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床边,
沉默了很久,就在苦根生快睡着的时候,魏安忽然又开口:“明天还吃蜂蜜吗。”
“吃”
他没再说话,但苦根生总觉得他在笑。窗台上蚂蚁还在搬蜂蜜,那罐蜂蜜搁在那里,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明天还吃蜂蜜,明天还有烤肉。明天那只喂蚂蚁的室友大概又会拎一瓶印着苦命脸的便宜葡萄酒回来。他闭上眼,很快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