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霁醴站在天梁城的城墙上,夕阳从拉贝尔山脉那边斜照过来,把她肩甲上那道旧刀痕染成暗金色。她看着城墙豁口——投石机砸出来的缺口已经用碎石和木桩补上了,新砌的砖缝里还没干透的灰浆在夕阳下反着光。
城墙根下,那些铲了又长的杜鹃花只剩几枝嫩芽从石缝里探出头,在晚风里轻轻晃。
“这城墙修得不错。”她拍了拍垛口上的新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比我想的快。”
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炊烟,医疗站的绷带晾在绳子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独臂老兵蹲在仓库门口清点箭矢。
霁醴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说辛苦。独臂老兵头也没抬,说份内的事。
两人从城墙上下来,沿着校场边走边看。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炊烟,医疗站的绷带晾在绳子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独臂老兵蹲在仓库门口清点箭矢。
霁醴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说辛苦。独臂老兵头也没抬,说份内的事。
校场边上,那伙新兵刚结束下午的训练,歪歪扭扭地蹲在篝火旁啃干饼。铁匠学徒把短刀插在腰后,正跟柯林吹牛,说今晚厨房加了肉。
柯林把锤子搁在膝盖上,没搭话,只是用拇指试了试锤刃。苦根生靠着旗杆,草叉搁在脚边。他们的站姿算不上难看——老石平时也抓,但离“帝国军人的仪表”还差着一大截。
铁匠学徒肩膀习惯性往左边歪,柯林的脊背还是有点驼,苦根生倒是站得直,但草叉老往肩膀上搭,像扛锄头。她正打算让老石加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笛声。
那笛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调子不陌生——是那首老曲子,悠扬,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悲怆。
霁醴的手停在腰间的菜刀上,没有回头。那笛声越来越近,笛声里夹着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然后笛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将军,我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可满意?”
霁醴转过身。老笛子站在她身后,军袍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脊背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好多年还没倒下的旗杆。他手里攥着那管旧笛子,尾端的裂纹用铜丝箍着,在篝火下反着暗光。
他的站姿无可挑剔,那是老石永远纠正不到位的标杆,是新兵们永远学不会的旧时代残影。
老笛子,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霁醴没回头,只是说你觉得他们怎么样。老笛子说站姿不够端正,军礼还行,但行军步不齐——上阵打仗不是跳舞,但站得直、走得齐,阵线就稳。
霁醴说那交给你了,过几天蛮子来攻城,今晚给他们练练。能学多少算多少。
就在这时,城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草原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校场边水坑里的月光。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霁醴将军——北边的那伙歌姬,向我们宣战了!”
“宣战就宣战。慌什么。”她把手按在腰间的菜刀上。
“当年他爹在鬼堡上骂我爹,骂完被我爹一标枪钉在城墙上。现在他儿子来替他爹报仇,来就是了。不过,这些新兵还没见过歌姬长什么样。”她转向老笛子,
“这几天给他们练练礼仪,再唱两台戏。让他们知道歌姬王他爹是怎么被我爹骂成歌姬的。”
老笛子把笛子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霁醴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城楼走去,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响。
校场上,新兵们还愣在原地,铁匠学徒手里的肉串终于滴完了最后一滴油,落在篝火里,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
城墙上,烽火次第亮起,沿着拉贝尔山脉的山脊线一路向北延伸,像是在告诉整片雪原:天梁城还站着,歌姬来了也照样揍。
篝火还在烧,肉串还在烤,戏台子还没搭起来,但老笛子的笛子已经响了。
那音符很轻,从校场边飘起来,漫过刚补好的城墙豁口,漫过石缝里那几枝杜鹃花的嫩芽,飘向拉贝尔山脉那边压过来的乌云。
蛮族宣战之后,声音忽然沉寂了,拉贝尔山脉静静的,将军也率斥侯回来了。
老笛子是在一个傍晚去找老石的。他站在营房门口,把那管旧笛子往腰间一别,说蛮子宣战好几天了,北边还没动静,新兵们天天蹲在城墙上干等,紧张也不是个事。
他提议在城里搭个戏台子,请几个说书人和唱戏的来,给新兵们讲讲鬼堡的故事,讲讲帝国的国鸟,顺便练练他们的站姿。
老石蹲在篝火旁,听完没马上回答,只是看了看校场上那群歪歪扭扭的新兵,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戏台子他去跟民兵头头商量,烤肉摊他去跟炊事班说,礼仪就交给老笛子。于是戏台子就搭起来了。
开戏那天晚上,校场上挤满了新兵。烤肉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麦酒在杯子里晃。
铁匠学徒挤在最前排,手里攥着刚烤好的肉串,脊背比平时直了不少;柯林把锤子搁在膝盖上,难得没走神;苦根生靠在后排的旗杆上,草叉搁在脚边,眼睛盯着台上。
老笛子站在戏台中央,手里攥着那管旧笛子,脊背笔直。他没有开场白,只是扫了一圈台下的新兵,然后举起笛子,吹了一个很轻的音符。
那音符从戏台上飘下去,漫过校场上所有声音,烤肉摊的吆喝、麦酒杯的碰撞、铁匠学徒嚼肉的咀嚼声,全被那笛声按住了。
校场安静下来。老笛子把笛子从嘴边拿开,忽然开口:“腰挺直。脊背拉开。目视前方。”新兵们条件反射地把脊背挺了挺。
他点了点头,说这就是今晚第一课——看戏也是训练,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战场上没人提醒你姿势对不对,但姿势不对标枪就投不远、盾牌就顶不稳,阵线就从你这里开始散。
他把笛子往腰间一别,退到戏台侧面。说书人拨了几下琴弦,幕布拉开。
第一出戏,《鬼堡往事》。说书人先讲正史——二百八十多年前帝国强盛时期,阿克戎的骑兵踏遍整个北境,雪原上有几个蛮族部落不肯俯首称臣,帝国没跟他们谈判,直接派重骑兵碾平了营地,把首领们全捆回帝都。
皇帝剥掉了他们的战甲,套上女人的衣服,让他们在庆功宴上跳舞。从那以后那群部落就有了新名字——歌姬部落,首领被称为歌姬王。台下的新兵们听得很安静,铁匠学徒手里的肉串停在半空。
霁醴坐在城楼台阶上,手里端着麦酒,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说书人把琴弦一拨,正史部分结束了。
然后他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说正史太沉,今晚不讲正史,讲野史。正史让人想下跪,野史让人想骂娘。幕布重新拉开,背景是一面粗糙画出来的红色砖墙,模仿鬼堡外墙。
一个穿蛮族戏服的演员从左侧滑出来,一手插兜,一手指着台下,脖子前倾,用那种雪原蛮族特有的低沉嗓音吼出来:“来鬼堡!别让我看到你——看到你角盔必须给你掀掉,必须打你脸!”铁匠学徒手里的肉串终于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头撞在前面马扎上。
另一个蛮族演员从右侧晃出来,双手插兜,歪着头,声音拖得老长:“到北境了——指定没有你,热乎饭,吃一口,嗷!”柯林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锤子从膝盖上滑落。
雾凇老将军的演员登场,穿帝国旧式军袍,脖子前倾,手指前方,那姿势和霁醴训人时一模一样:“你根本不在鬼堡——你躲哪去了?啊?歌姬王?”霁醴的副官差点把麦酒喷出来,霁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雾淞老将的演员华丽转身,双手一摊:“蛮子,你就是个歌姬吧,我在鬼堡等你!。”台下彻底炸了,笑声从校场上滚过去,撞在刚补好的城墙豁口上。城墙上站岗的老兵都扶着垛口笑出了声。
另一个蛮族演员从幕布后冒出半个身子,拍着歌姬王的肩膀:“来王公,给他整个活!操——走——忽略”
歌姬王上前一步,面对观众,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台下新兵们本能地挺直了脊背,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台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跺脚,靴底在木板上砸出一声闷响:“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看我~看我~看我!我宣布个事!我——是个软骨头!”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老笛子站在戏台侧面,手里攥着那管旧笛子,台下新兵们还沉浸在《鬼堡往事》的笑声里,铁匠学徒揉着笑疼的肚子,柯林把锤子从地上捡起来,苦根生靠着旗杆,嘴角还挂着笑。我清了清嗓子,走上台,笛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第一出戏,《鬼堡往事》,讲的是人。第二出戏,讲的是鸟。帝国的国鸟。”
说书人拨了几下琴弦,把调子压下来,用那种在神殿里念经文的老嗓子起了个调——“北冥有鸟,其名为坤。坤之大,一口铁锅炖不下,还需两个烧烤架。”
台下刚收住的笑声又炸开了。铁匠学徒问这鸟到底多大,柯林想了想,说反正够全营吃一顿,霁醴在城楼台阶上嘴角也弯了一下。
说书人继续往下念——“坤之状,首若覆雪,羽分玄素。振翅则风云骤聚,昂首则山河屏息。其躯若丘峦,喙如金钩,目含双曜,夏为鎏金,冬化冰魄。”
说书人靠着戏台柱子,看着台下新兵们慢慢安静下来。铁匠学徒不再揉肚子,柯林把锤子搁在膝盖上,苦根生的眼睛盯着说书人,嘴唇微微张开。他们大概在想,这只鸟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说书人编出来的神话?
但说书人没给他们答案,只是继续往下念——“北地猎户云:坤临渊而安,百兽伏地;坤掠空而翔,阴霭尽散。其击球声若巨雷——”铁匠学徒又愣了,问我坤还会打球,我说人家会打篮球。他挠挠头,说帝国的神鸟怎么还会这个。
说书人把琴弦一拨,开始讲坤的来历。不是天生的,是天外来的——“古传星陨之变,有巨舟环天,光耀如日,忽遭赤焰击坠。舟碎之际,千坤逸出,落于大野。初民但惧其威,奉为‘北冥神使’,献羔牲、燃旗以祭。”
校场上安静极了,连烤肉摊的滋滋声都变得很轻。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响,和说书人那管破鲁特琴的弦子在风里颤。
他继续讲,讲开国皇帝奥克托尼亚·阿克隆北伐时亲眼看见一只坤从悬崖上俯冲下来,一翅膀扇翻了一头熊,又一爪子把一只鹰从天上拍下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将军们说:“此禽勇甚,当为吾旗图腾。”从那以后,帝国军旗上就绣了那只鸟。首若覆雪,羽分玄素,振翅则风云骤聚。
说书人讲到坤的叫声——“其鸣诡谲,若‘何故作此态’、‘呜呼哀哉’。闻者或骇然失色,或拊掌称奇。昔有阿克戎子弟,以骨笛仿其音,竟召雷云。”
铁匠学徒听到这里,转头看柯林,说这鸟还会说话。柯林点点头,说会说,还会问“你干嘛”。
说书人又念——“坤肉极珍,炙之流脂,可医痼疾。然捕坤者,九死一生。唯持龙旗碎片、诵阿克戎咒诀者,或可近其身。故谚云:千金易得,一坤难求。然而其髓骨藏毒,贪食者狂妄而亡,盖神罚也。”
他顿了顿,把琴弦轻轻按住——“今有观天司夜观星象,言坤羽色玄素,暗含阴阳之道:其徙南北,应验国运盛衰。若坤群集于龙旗之下,则兵戈止息;若坤匿迹于北冥,则旱涝频仍。故圣上敕令:伤坤者,黥面;杀坤者,枭首。”
说书人把最后一个音拨完,琴弦停了。校场上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只有篝火噼啪响,和拉贝尔山脉那边吹过来的夜风。
老笛子从戏台侧面走出来,把笛子举到嘴边,吹了那个最熟悉的音符——很轻,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若未来蛮子来攻城。你们站在城墙上,站在那面旗子底下。旗子上那只鸟,首若覆雪,羽分玄素。它不是画上去的,是飞在天上的。
你们站直了打,别给那只鸟丢脸。”老笛子把笛子从嘴边拿开,走下戏台。披风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那管旧笛子尾端的裂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未来还有仗要打。但今晚,坤的故事讲完了。新兵们还坐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
那只鸟还在,不管它是神兽还是天外之物,不管它会不会打篮球,不管它的叫声是“何故作此态”还是“你干嘛”。明天,他们站在那面旗子底下,站直了,就是帝国最硬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