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课

作者:醉葡生 更新时间:2026/7/7 19:00:02 字数:4751

天梁城的校场上积了一层薄雪,北风从拉贝尔山脉那边刮过来,灌进新兵们的领口。老笛子站在队列前面,军袍洗得发白,脊背笔直得像一杆标枪。

他抬手指向城楼上那面猎猎响的军旗,旗面上绣着帝国的国鸟——首若覆雪,羽分玄素,振翅则风云骤聚。“昨天你们听了坤的故事,今天站在坤的旗子底下。这只鸟教给帝国两样东西:站直了,别趴下。今天教你们怎么站。”

铁匠学徒的肩膀有个老毛病——左肩比右肩高半指,常年抡锤子打铁打出来的。老笛子走到他面前,用指节敲了敲他的左肩:“肩膀平了。为了帝国的荣耀。”

铁匠学徒往下压,右肩又翘起来;再压,左肩又塌下去,整个人歪向一边。他咬着牙,憋得脸通红。老笛子绕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左右肩膀上,用力一压:“站直了。别给帝国丢脸。你肩膀歪了,盾牌就歪;盾牌歪了,后排所有人都得死。”

铁匠学徒勉强站稳,肩膀被他压得生疼,嘀咕说这是打铁打的,改不了。老笛子说这不是打铁,是站阵线。

铁匠学徒问那要是天生肩膀歪怎么办。老笛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就一直练到不歪为止

队列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折腾人吗?肩膀歪了标枪照样捅死蛮子,自来卷的头发剃短了它还是卷的。”

老笛子转过身看着那个新兵,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头发是头发,阵线是阵线。战场上没人管你头发是直的还是卷的,但肩膀歪了盾牌就歪,盾牌歪了后排所有人都得死。所以肩膀必须平。”

他走回铁匠学徒面前,盯着他的左肩。铁匠学徒咬着牙自己把肩膀压下去,这次没再弹上来。

柯林也遭罪了。他扛着锤子,脊背弯成一张弓。老笛子让他把锤子放下,站直。柯林站直了,等老笛子转身又弯回去。然后老笛子回头了,柯林的脊背僵住了,重新挺直。

“脊背弯了,标枪投不远。战场上没人给你第二次机会。为国捐躯是最大的贡献——但捐躯之前,先站直了。”

礼仪课结束的时候,老笛子终于松了口。新兵们如蒙大赦,盔甲一脱,横七竖八地往雪地上一躺。铁匠学徒整个人摊成大字,柯林把脊背从锤子上卸下来,靠在垛口下闭着眼。

有人从食堂顺了几瓶葛提葡萄酒,正蹲在雪堆里挖坑,说这是从老瘸子那儿学来的——把酒埋在雪里冰镇一会儿,喝起来跟冰窖里藏过的一样。几个人围在雪坑旁边,用标枪尖撬开瓶塞,紫色的酒液在雪光下晃。

老笛子就是这时候走回来的。他看着雪地上横七竖八的士兵,眉头皱起来。“都起来。军容不整——谁让你们躺的?”

铁匠学徒从雪地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笛子已经走到那个挖雪坑的新兵面前。“酒收起来。军队不是酒馆。”他扫了一圈雪地上脱得满地都是的盔甲,“把盔甲穿上。

帝国军人——站直了才算完。你们这副样子,蛮子打过来你们打算光着身子守城?”新兵们慢吞吞地爬起来,有人还在拍屁股上的雪,有人偷偷把酒瓶往雪堆深处又埋了埋。

“动作快点!”老笛子走到铁匠学徒面前,低头看着他。铁匠学徒正在跟胸甲上的系带较劲——手指冻得发僵,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

老笛子蹲下来,伸手抓住那根系带,用力一拉,系得铁匠学徒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太慢了。战场上蛮子不会等你系好甲带再捅你。”铁匠学徒刚要道谢,他已经站起来走向下一个士兵。

那是一个瘦高的新兵,盔甲穿反了,肩甲扣在胸口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被拧歪的蚂蚱。老笛子把他的肩甲解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扣好,又拍了拍上面的雪。

“连盔甲都穿不好。效率这么低,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为了帝国的荣耀——先把甲穿好。”他一边骂一边帮那个新兵调整护腕的系带,动作很利索,手指在冰冷的皮革间翻飞。

他一个一个检查过去。有人头盔歪了,他扶正;有人护腕松了,他系紧;有人甲片上沾了雪,他伸手拍干净。嘴上一直在骂——说这帮新兵连盔甲都穿不好,效率这么低,上了战场就是给蛮子当活靶子。但他帮每个人整理盔甲的动作都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们。

拍雪的时候,他总是先用手背试一下甲片的温度,再轻轻把雪掸掉。

铁匠学徒看着他给自己系甲带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罚自己站军姿时的样子——也是这双手,那时候敲在肩膀上生疼,现在系甲带却轻得像怕他疼。

老笛子走回队列前面,扫了一眼重新穿好盔甲的新兵们,忽然说:“以后脱盔甲的时候,想着今天。战场上盔甲就是你的命。”说完他转身走远了,脊背还是笔直,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新兵们站在原地,没有人再躺下去。

休息时间到了,老笛子转身走到校场边上,把场地让给新兵们。他站在那排木桩旁边,脊背还是笔直,但不再盯着队列看,只是把旧笛子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慢慢擦。

新兵们没人躺下去,也没人歪着靠墙。刚才那顿训,加上老笛子亲手帮他们系甲带时那双又狠又轻的手,让所有人都还保持着站姿。

铁匠学徒站在队列里,左肩又被敲了好几下,正揉着被敲红的地方压低嗓子骂:“这傲竹站神,又他妈敲我。”柯林扛着锤子问他傲竹站神是什么玩意儿,铁匠学徒把声音压得更低,话却越说越利索——说你看他那腰板,直的跟根竹子似的,风怎么吹都不弯,太阳怎么晒都不蔫,连喘气都带节。

傲竹,高傲的竹子;站神,站了一辈子的神。他模仿老笛子训人时的语气,压着嗓子来了句“为了帝国的荣耀,把肩膀压平”,说完自己被口水呛了一下。

柯林嘴角动了动,那是他难得在笑,然后说竹子精。铁匠学徒急了,纠正说是傲竹站神,柯林又说了遍竹子精。

铁匠学徒还想再争,忽然自己也笑了。苦根生扛着草叉站在后排,看着老笛子坐在校场边上的背影,那脊背确实像竹子,不管风怎么吹它就是直的。

这个外号很快在队列里传开了。新兵们一个个咬着耳朵传“傲竹站神”,传到最后,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柯林都重复了一遍。铁匠学徒得意地说这外号是他起的,旁边有人拆台说柯林也参与了——竹子精,后来才改成傲竹站神的。铁匠学徒还要争,队列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笛子站起来往这边扫了一眼,新兵们齐刷刷挺直了脊背,等他转回去,又压低嗓子笑成一片

苦根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准——不是嘲笑,不是怨恨,就是准。他就是这么一个又硬又直,让人恨得牙痒痒,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他几眼的人。如果老笛子听见这个外号,大概会皱眉头,然后罚他们再站半个时辰。

但他不会听见。他只是坐在校场边上,低头擦那管旧笛子,尾端的裂纹用铜丝箍着,被夕阳映得发暗。他身后的城墙上,坤旗还在猎猎响,那只鸟站在旗杆顶上从来不趴下。

学徒每天发饷日还是会去赊账。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食堂里的榨菜一天比一天多,以前是配菜,现在快成主菜了。老瘸子蹲在食堂门口,又搬来好几缸新腌的榨菜,用石头把缸口压得严严实实。

铁匠学徒端着碗蹲在墙角,往糊糊里夹了好几筷子榨菜,嚼着嚼着忽然说怎么今年腌这么多。柯林蹲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榨菜——那玩意儿以前只是配菜,现在糊糊快没了,榨菜还堆着。食堂角落里,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正跟一个新来的民兵说话。

老兵嚼着榨菜,忽然说:“你今年头一回上阵,打完仗分战利品的时候记住了——别抢别人的东西。抢太多了,容易变成榨菜。”

补充兵愣了一下。老兵嚼完嘴里的榨菜,放下筷子:“老被扎。你天天吃榨菜,吃多了就知道——抢别人战利品抢太多次,迟早被人从背后扎死。

所以别当榨菜。”民兵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榨菜,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没刚才那么好吃了。

城墙下,老石正带着几个军官制作火油罐。铁匠学徒蹲在城墙上,看着老石把最后一罐火油封好。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火油罐真的管用吗。老石头也没抬,说管用,扔出去火焰溅到人身上扑不灭,能一直烧到骨头里。

他拧紧油布的动作很随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铁匠学徒的喉咙动了一下,说这也太狠了。

老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的平静。他说狠是狠,但守城就是这样。你不狠,蛮子就狠你。

他说完站起来朝熬金汁的大锅那边走过去,粪水正在锅里翻滚,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几个新兵捂着鼻子绕道走。

老石用木棍搅了搅锅里沸腾的粪水,对旁边一个正往锅里加柴的民兵说火再大点,煮沸了才够劲。民兵应了一声,继续添柴。

铁匠学徒说这玩意儿也太恶心了。老石头也没抬,说恶心是恶心,但管用。这玩意儿烫在蛮子身上,伤口烂了没药治,发烧烧好几天,最后死在营帐里,比标枪还省事。

铁匠学徒脸都绿了,说百夫长你怎么说得跟做饭似的。老石把木棍搁在锅沿上,说我当了快二十年兵,熬过的金汁比你吃过的榨菜还多。他转身去检查投石机的缆绳,城墙下几个工匠正在往城垛后面搬陶罐,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铁匠学徒跟在老石后面,又问了一句那些火油罐和金汁是不是就是帝国军队以前用的。老石说是,对外战争的时候用过,蛮族派使者来抗议过,说这些武器太反人类,是战争罪行。铁匠学徒问那帝国怎么回的。老石说:“帝国工匠说了一句话——我们将其称之为高效。

铁匠学徒沉默了好一阵,说这他妈的也太冷血了。老石没回头,只是说这仗打起来,你也会习惯的。

柯林扛着锤子也凑了过来,看着那些陶罐,难得开口问那要是内战呢,这些玩意儿用不用。老石说不用。同胞之间不搞这一套,这些东西是给蛮子准备的。他顿了顿,又说内战的时候重甲步兵前排互相敲盾牌刮痧,打完架还一起架锅吃饭,对同胞和对蛮子不是同一个标准。

这就是帝国军队。柯林想了想,说这也太双标了。老石说双标是双标,但这就是帝国。

苦根生蹲在医疗站门口,把今天礼仪课的事全倒了出来。老笛子罚他们站军姿,铁匠学徒肩膀差点被敲平,柯林脊背被掰得直挺挺,训练完躺雪地上还要挨训。他越说越来气:“那些礼仪到底有什么用?上了战场蛮子管你站得直不直?”

苦根生说那这些礼仪到底有用没用。魏安把碾好的药草倒进布袋里,说这些行为不知道是好是差,但一定会让他们活得下去。

他上过战场,打过仗,站得直阵线就齐,阵线齐就能活。老笛子教的那些东西不是形式,是纪律。苦根生又问,可是熬金汁这做法太不不符合帝国荣耀作风。

他把布袋搁在桌上,语气忽然冷下来,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就是军国主义,对内讲荣耀,讲忠诚,讲为国捐躯是最大的贡献,用这些漂亮话让士兵心甘情愿去送死,觉得自己在为国效忠;对外不把蛮子当人,研发最反人类的武器,将最残忍的手段轻描淡写地叫作高效。这就是旧帝国的。

苦根生沉默了很久,盯着魏安那张被药草熏得有些发黄的侧脸,忽然说:“你这种人待在军营里还真是糟蹋了。你不光能当蚂蚁创世神,还能当个政治家。”

魏安笑了笑,说帝国那些东西他并不感兴趣,那些陈年旧事他也懒得管。他把碾好的药草搁在架子上,说他不感兴趣,只是蹲在医疗站里碾药草的普通军医。

苦根生看着他那双被药草汁液浸得发绿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室友越来越不像个普通的帝国士兵——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礼仪课就要结课了。老笛子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新兵们一个一个做完军礼。铁匠学徒捶得最用力,柯林难得认真,苦根生最后一个做完,把草叉往地上一顿,右手捶胸,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震动了。

老笛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举起右手。这次不是单拳——他双手一前一后,同时捶在胸口上。

第一下轻,落在左胸偏上的位置;第二下重,砸在正中央。两声闷响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尾音。

“这是最后一课。”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慢,“这个手势,是血誓的残影。旧帝国的新兵入伍时,要在军旗下割破手指,把血抹在旗杆上,发誓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抹完血之后,就是这个动作——双手捶胸。不是单拳,是双拳。第

一下轻,告诉自己‘我还在’;第二下重,告诉旁边的人‘阵线在’。现在血誓废了,但这个手势留下来了。”

他扫了一眼新兵们:“我只教你们这个手势的含义,不教血誓。那是旧时代的东西,太重了,锤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柯林也试了,他平时做什么都漫不经心,这次却认真得让铁匠学徒都侧目。

苦根生最后一个做完,他把草叉往地上一顿,双手捶胸——我还在,阵线在。

老笛子看着他们做完,把笛子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里。他说这堂课到此结束,以后没人再教你们这些了,站得直就好。

他把笛子举到嘴边,吹了一个很轻的音符,然后转身走了。脊背还是笔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好多年还没倒下的旗杆,又像一株被雪压过太多次却还没折的老竹。新兵们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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