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战重新开打的时候,蛮子没有再派步兵冲阵。他们吃了好几次盾墙和标枪雨的亏,这次换了打法,派出大量弓箭手,蹲在巷口对面的废墟里、二楼的破窗后面、拐角的矮墙下,跟我们打消耗。
箭矢密得像夏天暴雨,噼里啪啦钉在盾牌上,盾牌上的蛮子箭和帝国箭叠在一起,密密麻麻插得像刺猬。
弩手们蹲在垛口后面,弩箭早就没几发了,但他们还是专挑蛮子弓箭手露头的瞬间点名。弩箭钉进眼眶、喉咙、锁骨,一箭一个,但弩手们自己的箭壶也在飞快见底。
帝国弓箭手捡起蛮子射过来的箭,重新搭上弓弦。蛮子的箭头是铁的,箭杆比帝国的还直,现在这些箭全被他们还给了蛮子。
铁匠学徒蹲在二楼窗口,右肩绷带已经全红了,他一边射箭一边骂弩箭快没了,弩手们已经开始拔刀了。柯林扛着锤子蹲在拐角后面,说那怎么办,铁匠学徒说还能怎么办,捡蛮子的箭继续射。
苦根生蹲在几个老兵身后,双手攥着双刃枪。他前面的老兵盾牌上已经插了七八支箭,盾面被射得坑坑洼洼,有一支箭从盾牌边缘的裂缝钻进来,钉在苦根生左肩偏上的位置。
他闷哼一声,枪差点脱手,低头看见箭杆还在微微发颤,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把枪换到右手,继续蹲着。
前排的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伤重不重?”苦根生咬着牙说不重。老兵说你他妈别骗我,你脸都白了。苦根生说真不重,还能捅马。
老兵没再说话,把盾牌往上提了半寸,挡住苦根生露出来的那截肩膀。又一支箭飞来,钉进他右肩,这次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把双刃枪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消耗战打到午夜后,蛮子的弓箭手还在放箭。巷口对面的废墟里、二楼的破窗后面、拐角的矮墙下,全是他们的射手。
箭矢密得像暴雨,噼里啪啦钉在盾牌上,盾牌上的蛮子箭和帝国箭叠在一起,密密麻麻插得像刺猬。
几个蛮子试探性地往前摸。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借着箭雨掩护,从废墟里探出头,瞄着盾墙的缝隙放冷箭。
今天他们运气格外好——几支箭钻了盾墙的缝,钉在重甲步兵没有护甲保护的脖子侧面,老兵闷哼一声栽倒,盾牌脱手砸在地上。
后排两个新兵刚补上去,盾牌还没垛稳,又一支箭从缝隙钻进来,钉进其中一个新兵的眼窝,他连叫都没叫出来,仰面倒下。
“盾牌!补位!”老石在巷口吼,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新兵们手忙脚乱地拖开尸体,捡起盾牌补上去。
但阵线已经松了一瞬——前排盾墙的衔接处出现了缺口,不大,刚好够一匹马撞进来。
蛮子等的就是这个。重骑兵从主街尽头直冲过来,马蹄踏碎碎石,整条巷子都在抖。
前排重甲步兵重新顶盾,但缺口还没来得及补上,第一个骑兵已经撞进阵线,盾牌被撞得吱嘎响,持盾的老兵被撞得往后滑了好几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
苦根生从侧翼冲出去。他左肩和右肩各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盔甲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发颤。
标枪抬手钉进第一个骑兵的胸口,跌下马。他抄起双刃枪翻身爬起来,第二个骑兵已经冲到面前,他侧身捅马腿,抽枪挥砍,劈在马腹上。
骑兵连人带马摔出去,砸在巷壁上,蛮子摔断了腿,在地上抽搐,被后排轻步兵补刀钉死。
第三个骑兵紧跟着冲进来。苦根生已经没有力气再捅了,双刃枪提起来的时候枪尖往下坠。他咬着牙把枪攥紧,用身体重量把枪尖送出去,捅进马腹侧面。
马嘶鸣着侧翻,骑兵从马背上滚下来,头盔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巷子里又安静下来。苦根生跪在地上,双刃枪撑着地面,肩膀上的两支箭还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颤。
他低着头,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碎石上。巷口那边传来新的号角——不是蛮子的,是帝国的。城门外,梨花枪骑兵的风筝正在天边燃烧。援军到了。
巷战还在打。苦根生跪在地上,双刃枪撑着地面,肩膀上的两支箭还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颤。他低着头,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碎石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捅了多少个骑兵了——第一个用标枪钉死,第二个用双刃枪劈下马,第三个用身体重量把枪尖送进马腹。现在他连把枪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还攥着枪杆,但指节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本能地抠着木头上的凹痕。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水。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熟,大概是铁匠学徒,但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他想站起来,腿弯了一下,膝盖重新磕在碎石上,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
身后有人接住了他。两个穿重甲的新兵从街垒后面冲出来,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他的靴跟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双刃枪从手里滑落,枪杆磕在地上弹了一下被后面的老兵捡起来继续用。
医疗站设在城墙根下一座废弃谷仓里,离熬金汁的大锅较近,金汁的臭味和伤口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魏安正蹲在地上碾药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个新兵架着苦根生进来,立刻站起来指了个位置让他们把他放在草席上。
他检查了苦根生两肩的箭伤,又摸了摸他脖子侧面的脉搏,最后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他说了句“伤不重,血流得稍多。
他是困的。连续守城好几天没怎么睡,加上刚才放箭消耗太大。”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罐搁在苦根生旁边,“让他睡。睡醒了再喝这个,防感染。”
田苦根躺在草席上,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强撑着把手举起来——不是单拳,是双手握拳,一前一后捶在胸口。第一下轻,第二下重。
“你在。我在。阵线在。”声音很含糊,像是在说梦话,但那个手势做得一丝不苟,和老笛子教的一模一样。魏安蹲在旁边看着他把手从胸口滑落,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混着血和汗的泥污,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
巷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苦根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音是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
我躺在草席上,身体在往下沉,意识在水面上漂着。然后我听见城门外传来一声号角。不是蛮子的,是帝国的。那号角从拉贝尔山脉方向传来,低沉、有力。援军到了。
苦根生猛地睁开眼,手摸到床边的短杖。我得去——援军刚到,巷子里还在打,蛮子被堵在巷口,帝国军队从城外包抄,两面夹击,正在瓮中捉鳖。
我站起来,腿还软着,肩膀上的箭伤在纱布底下突突地跳。苦根生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那只手不重,但很稳,指尖有药草和止血粉的苦味。
“伤不重。但失血不少。”魏安蹲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捣好的药草,语气平静得像是汇报今天的天气,“困成这样还想去哪。外面援军正在瓮中捉鳖,蛮子被堵在巷子里挨打。不缺你一个。”
田苦娘说我不能躺着,他说你没躺着,你在坐着。他说巷子还没清干净,他又说巷子有老石,有柯林,有铁匠学徒,你进去多一杆枪少一杆枪区别不大。他把我的肩膀按回草席上,手指在我肩膀的箭伤上轻轻按了一下,纱布底下立刻渗出一小片新的红色。
“你这条命只值二十金币。死了亏。”苦根生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止二十金币。”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那更别死。睡吧。”
那天半夜,苦垠生又醒了,魏安不在。肩膀上的箭伤在纱布底下突突地跳,把他从沉沉的黑暗里拽出来。
医疗站里很暗,只有墙角那盏快灭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芯上晃,像是随时会熄。空气里有止血草和旧绷带的苦涩味,混着金汁灶台飘进来的臭味。
然后他听见几声咳嗽——那种拼命压着、不想让别人听见的咳嗽,闷在喉咙里,像是怕吵醒谁。
苦根生转过头。老笛子正坐在靠墙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小卷旧绷带,往自己右臂上缠。
他缠绷带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发烧一直在微微发抖,缠了好几次才系紧。他脖子上全是冷汗,脸比昨天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脊背还是笔直的,跟在校场上罚我们站军姿时一模一样。
他大概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了,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你醒了。”
苦根生开囗:“我听见你咳嗽,我中了支箭,没伤到要害。”
老笛子先低头看了看刚系好的绷带,像是在检查一件还没做完的活,再开口:“我去那边的密道看一下。有没有蛮子偷袭。”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田苦根看着他脖子上跳动的青筋,看着他攥紧绷带的右手指节白得发青,张嘴,想说你不用骗我,但话还没出口,
他已经站起来把旧军袍整理好,袖口磨起的毛边被他抚平,领口被他拉正,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要去校场上给新兵上礼仪课。然后他往门口走去,脊背还是笔直,步伐还是均匀,留下一句话。
“笛子我留给老石了,未来的庆功宴一定要笑着开,宴会一定要笑着开。”
巷口那边传来喊杀声——帝国的。有人在喊“堵住巷口”,有人在骂“别让他们跑”,有人在笑“这群歌姬也有今天”。
他想听清楚些,想分辨那些声音里有没有铁匠学徒的脏话、有没有柯林敲闷棍的脆响、有没有老石吼“顶盾”的沙哑嗓音。但他太困了。他闭上眼,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再睁开眼的时候,晨光从城墙豁口那边斜照进来,落在草席上。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那不是投石机砸中民房之后那种混着灰烬的焦臭,是实打实的炊烟,有人在生火做饭。
魏安扶着田苦根走出城门。苦根站在离城门不远城墙豁口下,晨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老石坐在丘陵上,背对着城墙,腿上搁着老笛子留下的旧笛子。他把笛子举到嘴边,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这次他吹的不只是出征那一段。出征的平稳、冲锋的高亢、废墟的沉缓、安魂的低回——然后是一段苦根生从来没听过的旋律。
比出征更轻,比安魂更亮,像是从拉贝尔山脉的石头缝里渗出来的第一缕春风。那是生机。老笛子从来没吹过这一段。
他每次吹到出征就停下,把笛子往腰间一别,带着敢死队从城门缝里钻出去。现在老石替他吹完了。
城门口,铁匠学徒正蹲在死人堆里扒战利品。他右肩的绷带已经换过了,但血又从边缘渗出来,他一边扒一边骂:“这蛮子的盔甲也太破了,斧头锈得能当废铁卖——柯林!你看这件皮甲怎么样?”
柯林扛着锤子蹲在旁边,瞥了一眼说不怎么样,被标枪捅了个对穿。铁匠学徒说补补还能穿,柯林说那你穿,反正你右肩已经废了,多个洞也无所谓。
“你他妈才废了。”铁匠学徒把皮甲往柯林身上砸,柯林侧身躲开,皮甲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柯林从腰里掏出几十枚金币,随手塞进苦根生手里。“分你的。战利品折价。你昨天捅了好几个骑兵,按人头算。”
苦根生低头看着掌心那几枚金币。金的,凉的,比征兵官甩在他家破桌上的那二十枚小一圈,但比那二十枚沉。
他攥紧金币,想起老石说过的话——你的命值钱。他以前觉得二十金币就是他的全部价值,现在他知道不止。
铁匠学徒还在骂骂咧咧地翻战利品,旁边几个新兵在分蛮子的箭矢,有个老兵在跟同伴打趣:“跑路!跟着将军混太差,我要跑路!”
同伴笑着骂回去:“你要跑早跑了,昨天骑兵冲阵的时候你怎么不跑?”老兵一边分战利品一边回他:“那不是昨天嘛!今天的战利品这么肥,战友还挺能打,那再留几天看看。”
“想跑随时可以跑”
老兵说那不行:“得先把这几枚金币花完。”
笛声从丘陵上飘下来,漫过城门口分战利品的笑骂声,漫过城外横陈的蛮子尸体。苦根生看着那些尸体——有被标枪钉死的,钉在攻城器械的残骸上;有被金汁烫死的,皮肉溃烂,胳膊还保持着攀爬云梯的姿势;有被火油罐烧焦的,蜷成一团,分不清是蛮子还是帝国兵。
巷子里那些阵亡的战友,城墙争夺战时站在前排顶盾的老兵,他身后那个在他中箭时骂“你他妈别停”的重甲步兵,老笛子右手捶在左胸口转身走进雪山的背影。这些人的脸从他眼前闪过,和笛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出征,哪一段是安魂,哪一段是生机。
他低头,看见城墙根下被铲掉的杜鹃花又冒出了几枝嫩芽,从石缝里探出头,在晨风里轻轻晃。首若覆雪,羽分玄素,那只鸟站在旗杆顶上从来不趴下。他忽然懂了。
出征不是全部,废墟也不是终点。后面是生机,是活着,是这些嫩芽,是这些分战利品时骂骂咧咧的战友,是老石替老笛子吹完的那段从未听过的旋律。
将军带着亲卫从城门口走过来。她的披风被晨风吹得贴在腿上,肩甲上那道旧刀痕在晨光下发暗。她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苦根生肩膀上的绷带,又看了看魏安。“医疗站那边怎么样。”魏安说伤不重,主要是困,让他睡了好一阵。将军点了点头,又问总督老笛子呢。
苦根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笛子去密道了,不知道去了哪个方向。
将军顿了顿。她的手指在腰间的菜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说知道了,又补了一句,老笛子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们,庆功宴的时候一定要笑起来。
他说他是老兵,老兵走了,新兵还在。笑起来,总比哭起来好。
她转身继续巡视,披风在晨风里晃了晃。铁匠学徒从地上站起来,把那件被柯林嫌弃的破皮甲往肩上一搭,仰头朝丘陵方向喊:“老石!别吹了!将军来了!”
柯林扛着锤子站起来,说你不是要跑路吗。铁匠学徒说跑个屁,今天的战利品还没分完。
柯林说你不是说跟着将军混太差。铁匠学徒沉默了一会儿,把皮甲往柯林怀里一塞:“战友还行。留下看看。”柯林接过皮甲,说那我也留下。
丘陵上,老石把最后一个音符吹完。他把笛子从嘴边拿开,用袖子擦了擦,仔细地、慢慢地,把铜丝箍紧的那道裂纹也擦干净了。然后把笛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新帝国把农户和铁匠练成职业军人,靠的不是荣耀,是纪律。旧时代余音被老笛子带进了雪山,新生的芽从这些骂声和笑声里长出来。
笛声停了,骂声还在。未来还有仗要打,现在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