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饷日的天梁城,空气里飘着麦酒和烤肉的香气。营门外的摊贩比平时多了好几成,老瘸子的烤肉摊前排着长队,酒馆里传出跑调的军歌声。
苦根生的胳膊还没好利索,训练场上暂时用不着他,但军营里不养闲人,老石给他派了活——发饷日帮忙处理醉鬼。
“醉鬼最难缠的不是吐,是闹。”老石领着苦根生往营房走,边走边教,“发饷日总有喝多了耍酒疯的,嚷嚷着要回城墙继续打蛮子,或者抱着空气喊战友的名字。怎么处理?先按在床板上,裹紧毯子,别让他吐的时候呛着自己。”
“床头放一碗水,不是给他喝的——是让他半夜醒了摸得到水,不用爬起来。裹毯子是防止他乱动把自己弄伤,按床板是让他知道该睡了。别的不用多说,喝醉的人听不进道理,但他们第二天早上会记得谁照顾了自己。”
第一个醉鬼正抱着营房门口的马槽吐,嘴里还在喊“柯林你他妈敲闷棍不如我”。
苦根生试着按老石教的步骤——按在床板上、裹毯子、放水碗。第一次裹得太松,醉鬼挣脱出来继续喊;第二次裹得太紧,醉鬼被勒得直哼哼。
试了几次才找到手感,毯子裹得刚刚好——不松不紧,醉鬼在被子里挣扎了几下就安静了,嘟囔着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不锆。第一次能裹成这样。”老石站在门口,看着苦根生把水碗搁在床头,“你以前在老家照顾过醉鬼吗?”
苦根生说没有,老家穷,喝不起酒。老石点了点头,“那你学得快。下一个你自己来,我在旁边看着。”
处理完最后一名醉鬼已是深夜。苦根生把水碗搁在最后一个醉鬼床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石靠在营房门口,手里攥着那管旧笛子,尾端的裂纹在月光下反着暗光。
“明天发饷日结束,醉鬼就少了。但你的活没少。”他顿了顿,“去仓库帮忙。”
“独臂佬一个人忙不过来——围城战打完,各地调来的物资堆了好几间屋子,没人清点就没人知道还剩多少。你数字能写,帮得上忙。”
第二天清晨,苦根生踩着碎石子路往仓库走。仓库在营地西边,几间砖砌的平房,门板是新换的,木纹还没被风吹糙。独臂老兵正蹲在门口,用仅剩的那只手翻着一捆新送来的标枪杆。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把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推到门槛外面。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表格,最左边一栏是物资名称,右边空着等填数量。
“照着杆子上的编号写。错了划掉重写。”独臂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从不多话,每次苦根生写错数字,他只是把木板拿过来用仅剩的手重新刻一遍,然后递回去让他照着写。”
仓库里的麻布味和铁锈味与医疗站的止血草味不同——这里是标枪杆的油腥气、新绷带的粗布酸味、药膏罐子的陶土腥气混在一起。苦根生蹲在门槛上,把炭笔攥得死紧,一笔一划往木板上登记。
登记到绷带那栏时,独臂老兵开口了:“你会不会包扎。”苦根生说会一点,以前在医疗站看魏安换过药。独臂老兵从架子上扯下一卷旧绷带,递给他。
“绷带要缠三圈半。太紧会淤血,太松会脱落。你胳膊上的绷带谁缠的?”苦根生说是魏安缠的。独臂老兵点了点头,“魏安的手法不错。你照着学就行。”
换防命令是早上到的。老石站在校场上念名册,苦根生和魏安是第一批,两人名字挨着。念完之后老石合上名册,说蜇川需要人手,到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因为差错扣工资。然后他看了魏安一眼,补了句:“你升了。驻军医生大主任,兼巡逻队二队长。”
魏安站在队列里,嘴角压了好几次,没压住。苦根生侧头看他,说:“你笑什么。”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铁匠学徒从后排探出脑袋:“升官了?那得请烤肉。”魏安说行,到了蜇川请。铁匠学徒又问蜇川的烤肉有老瘸子烤的好吃吗,魏安说不知道,但那边有烤鱼,各种各样的海鲜。
铁匠学徒想了想,说烤鱼也行,海鲜也可以。两个人站在校场上,一个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一个已经在盘算烤鱼好不好吃。没提什么责任,没想什么烂摊子,就是傻乐。
苦根生看着他们,也笑了一下。他的胳膊还没好利索,但蜇川在后方,不用蹲城墙,不用熬金汁,光这两条就够他乐了。
出发那天早晨,两人在营房收拾东西。苦根生把自己的标枪袋卷好,盾牌挂在背囊侧面,干饼和绷带塞进包袱,又把剑别在中间。
魏安背着他那把豁口开刀的旧柴刀,牵着他那匹大陆骑乘马出了城门。马背上还驮着一小袋金币和几件换洗的旧军袍,以及两人的盔甲。
蜜脾被留在天梁城马厩里,由老石代为照看。它从马厩隔间探出头,耳朵动了动,大概以为魏安又要去城墙根下喂蚂蚁。
两人一马沿着官道往东走。天梁城在身后渐渐被晨雾吞没,前面的路越来越宽,路边开始出现商贩的摊子、运粮的骡车和赶集的农人。战争的气息渐渐被市井的嘈杂取代。苦根生背着标枪袋走在官道上,觉得肩膀比前几天轻了不少。
不用蹲城墙,不用熬金汁,不用在巷战里听骑兵的马蹄声——光这两条就够他傻乐好几天了。至于蜇川那边等着他的是什么,巡逻队有多少烂事要处理,医疗站有多少伤员等着换药,他没想。此刻他只想早点到,看看蜇川的烤鱼到底好不好吃。
船沿着内河往下游漂了一整天。两岸的风景从荒芜渐渐变成零星的渔村,又变成连绵的码头和仓库。苦根生坐在船舷边,看着岸边慢慢多起来的灯火,觉得这条河真宽。魏安靠在自己的行李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数岸边的灯火。
天色渐渐暗下来,河面上的风变凉了。等了很久,航道越来越繁忙,货船、渔船在河道里穿梭,岸边传来码头的嘈杂声。然后他听见船上有人喊了声“蜇川到了”。
他抬起头,顺着魏安的目光看过去——远处山顶上,一座白色石灰岩灯塔正缓缓扫过入海口。塔身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光柱旋转着,白得发亮。
魏安歪头看着那座灯塔,说这塔不错。苦根生说嗯。船老大在旁边插嘴:“那是蜇川的塔,以前是航标,现在是地标。外地人第一次来,都先看见它。你们到了。”
船慢慢靠岸,码头上灯火通明。
远方,白色石灰岩塔身立在蜇川城的山顶上,信号灯还没亮,但塔身本身就像一根钉在城市天际线上的航标。码头方向传来咸鱼和桐油的混合气味,混着远处鱼腥广场隐约的嘈杂声。
船老大把缆绳抛上岸,回头冲船舱喊了声“蜇川到了”。魏安从行李堆里站起来,背上他那把豁口开刀的旧柴刀,牵着他那匹大陆骑乘马下了船。
苦根生背着标枪袋跟在后面,靴底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觉得地面还在晃——坐了一整天船,腿还是软的。
码头区全是人。卸货的苦力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小跑,兜售海产的渔民举着还在滴水的渔网拦住路人,拉客的客栈伙计挥舞着手里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热水免费”“今晚有烤鱼”。
空气里混着咸鱼、桐油、香料和烤肉的焦香,熏得人鼻子发酸。两人沿着码头往城里走,苦根生在路边摊买了一条烤鱼。
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烤得皮焦肉嫩,他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但比军营里的榨菜好吃多了。魏安没有买吃的,他牵着他的代步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沿河区那片吊脚木楼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后他看见一个猪脚饭摊子。摊子旁边蹲着金发黄瞳的乞丐。头发乱得跟被牛啃过似的,衣服破破烂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蹲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猪脚,喉结一上一下地动,不停地咽口水。
他看得太专注了,连有人从旁边经过都没察觉。苦根生正要掏铜板,魏安已经走过去,在摊子前面站定。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乞丐,然后侧头朝摊主竖起两根手指:“两碗。一碗给他。”
猪脚饭端上来的时候,乞丐几乎是把碗抢过去的。他蹲在地上,用手抓着猪脚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油光,骨头啃得咔咔响,肉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完全顾不上擦。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陈年老垢,但他吃饭的样子太专注了——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一碗猪脚饭。他吃得很快,太快了,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苦根生看着他,想起自己刚入伍时在食堂不敢多盛饭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盯着别人碗里的糊糊看。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烤鱼,又看看蹲在地上啃骨头的乞丐,觉得这烤鱼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魏安蹲在旁边,慢悠悠地吃着自己那碗,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魏安这边猪脚饭还没吃完,前面广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人群围了一大圈,有个女孩站在圈中央,手心里悬浮着一团火焰。她手指轻轻一弹,火苗分成两簇;手掌一翻,火焰在她指尖跳跃成一个圆环;围观的小孩兴奋得直叫,有个胆大的伸手想摸,被旁边的母亲拽了回去。
女孩的表演很投入,火焰随着她的手指变换形状,映得围观者的脸忽明忽暗。苦根生正看得出神,想看接下来她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那个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一抹嘴,从地上弹起来就冲进人群里,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刚才是不是真的快饿死了。
但他刚挤进去,人群就被分开了。几个穿巡逻队制服的队员走进来,领头的是个独臂老兵,语气很客气但不容商量:“姑娘,蜇川城区不许玩火。消防条例——沿河区全是木楼,火星子溅出去整条街都得烧。”
女孩把火焰收进掌心,没有辩解,乖乖跟着巡逻队走了。围观的人群散了,乞丐站在空地上,看着巡逻队带人走远的背影,表情有点遗憾——大概是觉得魔术没看够。
他转过身,朝魏安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
乞丐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朝人群散去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码头区的人流里。
蜇川的傍晚是沿河区最热闹的时候。吊脚木楼全亮着灯,酒馆里传出跑调的歌声,码头上卸货的苦力还没收工。
两人从码头区的猪脚饭摊子往内城区走,路过盐桥时正好碰上一支婚礼队伍。新郎穿着帝国传统礼服,新娘头上盖着南帝国风格的红色面纱,围观的人一边撒花瓣一边起哄,小孩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捡掉在地上的花瓣。
苦根生站在桥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座城真热闹,比天梁城热闹得多。魏安也歪头看了一眼新娘,又转回来继续走路,大概在想别的事。
两人穿过沿河区,拐进内城区的巷道。巡逻队宿舍在内城区靠近北侧,是几间青砖平房,门框上还留着木匠的刨花味。
魏安先进去登记——驻军医生大主任兼巡逻队二队长,名册上要重新录他的名字。登纪人员在桌后,用右手翻开名册,问了几个例行问题,然后在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
整个过程很快,但登记完之后魏安又被登记人员拉住聊了一会儿码头区最近的消防隐患,说沿河区有几栋木楼的防火帆布该换了。
等两人从巡逻队登记完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码头方向的灯塔光柱扫过屋顶,沿河区的酒馆还在闹,但内城区的巷道已经安静下来。
苦根生沿着巷子往自己的宿舍走,他的房间在巷子最里面,门口堆着几个空酒坛——隔壁巡逻队员前天喝完了没收的。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一股浓烈的香气混着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香水、酒精、汗味,还有某种甜腻的、让人胃里翻搅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像码头区香料铺的仓库被整个打翻在屋里。苦根生被熏得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屏住呼吸。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勉强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衣衫不整,头发散在枕头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苦根生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走错门了。
他把门关上,退后一步,抬头看门牌号——没错,是他的房间。他又推开门,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又扑面而来。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破衣服太紧了”——声音是女的。
苦根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心全是汗。他猛得从老被榨事件提取一个外理方法——遇到麻烦,先找人证,别自己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隔壁巡逻队的同僚来当证人。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还在扭来扭去的女人,又看了看巷口灯塔扫过的光柱,觉得这一天真他妈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