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生站在自己营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上那女人还在扭,大红礼服缠成一团,嘴里嘟囔着什么。他转身就走。
那不是逃跑,因为他知道自己处理不了这事。他在围城战里捅过人,在巷战里扛过标枪,但眼前这个状况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受过的训练。他需要找一个能处理的人。
巡逻队二队长是魏安。苦根生敲开他的门,把情况简单说了。魏安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站起来披上外套,跟他一起去问了今晚守大门的两个巡逻队员。
那两个队员一五一十交代了:一个穿大红礼服的贵妇,喝得烂醉如泥,什么也听不进去,一看就是知道不好惹,拦不住,索性找个空房间把她安置了。至于那个空房间是谁的,他们没查清楚。
魏安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往苦根生的营房走。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红礼服,金线绣的藤蔓和鸟,那股浓得呛人的香水混着葡萄酒的酸涩味从门缝里往外钻。
他退出来,脸色变了一下。神态复杂,把“这玩意儿不好办”的写在脸上。
南帝国的女人。”他顿了顿,“南帝国的贵妇——你知道她们在神殿里搞过阉奴婚礼吗?贵族夫人为了规避通奸法,集体注册妓女执照。有个领主把奴隶阉了立为皇后,还有个在宴会上跟人打赌,赌自己丈夫在床上撑不过三分钟,赢了当场把丈夫的爵位卖了。”
他每说一句,苦根生的眼睛就瞪大一分。“这群女人,十个里有九个是神人。剩下一个——特别神。”
苦根生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印象里的贵族女人应该是优雅的、端庄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他以前在老家听人讲贵族故事都是这么讲的。
现在魏安嘴里那些南帝国贵妇听起来比蛮子还疯。他的世界观正在被震碎,大脑完全宕机了。
魏安等了好一阵,看他还是不动。不是冷静,是被吓傻了。魏安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大,刚好把他敲醒。
“我升了官,房子比你这边大。要不你今晚先去我那边凑合一宿,明天再收拾这个烫手山芋,这点津贴明天拿也行。”苦
根生回过神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忽然扫到床那边——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挣出来了,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缓缓往床边爬。
她的胳膊撑在床沿上,腿还缠在裙摆里,整个人像一条被红布裹住的泥鳅,一寸一寸地往床沿蠕动。
眼看她脑袋就要滑下床沿、马上就要倒栽葱摔在地上,苦根生的身体比脑子快——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托住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推回床上。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还在扭来扭去的女人。那条裹了她半身的红裙子还在往下滑,嘴里还在嘟囔“热”。
他想起魏安刚才说的话——南帝国的女人是真的怪。但这个女人现在躺在他的床上,是巡逻队放进来的,占了巡逻队的房间。
他转头对魏安说:“这个烫手山芋,我接了。不是图那点津贴——巡逻队的地方,人放在这里,就该管一管。”魏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说“随你”。
现在,这个女人躺在他的床上,裹着他的毯子,还在嘟囔热。他开始思考怎么给她裹紧——军营里裹醉鬼他裹过不知道多少个了,裹一个女人应该也差不多。
苦根生把毯子抖开,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还在扭来扭去的女人。他打过围城战,捅过蛮子,扛过标枪,在城墙争夺战里被箭射穿了双臂。
他熬过金汁灶台的臭味,那玩意儿他天天闻,鼻子早就习惯了,自动屏蔽了。
他裹过铁匠学徒——那家伙喝醉了跟头死猪似的,扛上床、裹紧、塞边角,整个过程不超过几分钟。
他裹过柯林——柯林喝醉了不闹腾,就是话多,裹他的时候会一直问你“我锤子呢”。
他裹过无数个发饷日喝烂醉的老兵,有一个体重顶他两个,胳膊比他大腿粗,喝醉了还嚷嚷着要回城墙继续打蛮子,被他按在床板上裹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服服帖帖。
他觉得这是自己在围城战之外最拿得出手的战绩——能治服那么多壮汉,全军营的醉鬼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不信今天晚上治不了一个普通的南帝国贵妇。一个女人。一个喝醉的女人。能有多难?
她把毯子踢飞了。她干脆利落一脚踹出去,毯子从床沿飞起来,在空中展开,像一片软塌塌的乌云,然后劈头盖脸罩在他头上。
他一把扯下毯子,看见她踢飞毯子的那条腿正得意洋洋地搁在床沿上,裙子褪到膝盖,脚趾还在微微翘动。大红礼服的裙摆已经皱成一团腌菜,金线绣的藤蔓和鸟被扭得歪七扭八。
她嘴里嘟囔着什么“这破衣服太紧了”,然后翻了个身,胳膊从领口挣脱出来,袖子缠在背后,那截腰——那截要命的腰——正以一种他从未在人类身上见过的角度扭动着。那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动作,至少不是清醒的人类能做出的动作。
她的腰好像没有骨头,每一个关节都能独立活动,每一节脊椎都像泥鳅一样在皮肤底下乱窜。
他按住她的左肩,右腿弹起来;按住双腿,那截腰能从毯子底下钻出去,带着整个人翻个儿。苦根生怀疑这玩意是长虫吧。
气味是同时发动攻击的。金汁是直来直去的臭,你在灶台边蹲久了,鼻子就习惯了,自动屏蔽了。
这女人身上的气味是狡猾的——先是浓得化不开的花香,甜腻腻的,像有人把花瓣碾碎了直接塞进你鼻孔里;然后是葡萄酒的酸涩味;最底下还有汗味,不是军营里那种单纯的汗臭,是混在香水里的、潮乎乎的、若有若无的咸。
三种气味不讲先后,不分层次,同时钻进鼻子里,在他的喉咙口汇合,狠狠拧了他一下。
他重新抖开毯子,压上去。这次他用裹伤兵的手法把毯子边角往她身子底下塞,塞得又紧又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毯子从肩膀那边滑开了——那截腰带着整个人像拧毛巾一样翻了个面,毯子成了麻花,她成了麻花芯。
她把麻花扭散了。他盯着那截还在扭来扭去的腰,忽然想起老石说过的话——“裹醉鬼最重要的是耐心”。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但他缺的是对付泥鳅的经验。她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蛮力型醉鬼,她是技术型的——每一寸皮肤都知道怎么从毯子边缘钻出去,每一个关节都能在毯子缝隙里找到突破口。
她不像泥鳅,泥鳅至少是直的,她是蛇,是被红布裹住的菜花蛇,是那种你明明已经叉住了、它还能从叉尖底下扭出去的东西。
他按住了蛇头,蛇尾甩起来;按住了蛇尾,蛇头又翘起来。
她把毯子踢成麻花,把自己裹成红球,那截腰还在中间扭来扭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抖开毯子,决定用最后一招——从脚那头开始裹,裹到肩膀,把边角塞进她身子底下,用膝盖压住床沿把毯子勒紧。
这个姿势很别扭,但他以前裹那个体重顶他两个的老兵就是这么裹的。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布汁磕在门框上的脆响。魏安不知道什么跑了,又回来了,手里抱着被子床单,靠在门框上,表情跟看戏一样,嘴角忍不住抽搐,现在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表情。
“你以前裹醉鬼也这么凶?”魏安用筷子指着床上那个被裹成人形蚕蛹、还在微微扭动的红礼服女人。
柯林说前几天有个老兵喝醉了,裹的时候把毯子蹬出个窟窿,又说裹得不错,裹法跟他一样,手脚干净利落。
魏安又问这长虫是谁,苦根生咬着牙挤出两一句话:南帝国的长虫,明知故问。魏安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说南帝国的女人确实难办。
魏安的嘴角仍在抽搐,嘴唇发紫,很显然他差点被笑出癫痫,他歪着头看,忽然冒出一句:“这红球能滚多远?”
苦根生没理他,继续裹。她不动了,这个“长虫”,终于累了。
她嘴里还在嘟囔,但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他蹲在床边,盯着那条被裹成人形蚕蛹的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觉得自己在围城战里都没这么累过。
苦根生把踢飞的毯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床上的女人已经不扭了,被裹成一条安静的红蚕蛹,毯子边缘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把自己铺在地上的被褥重新叠好,胳膊一使劲,伤口那块突突地跳。估计是刚才按她的时候发力不对,扯到旧伤了。
围城战留下的箭伤还没好利索,今晚又跟一条人形泥鳅搏斗了半天,胳膊不疼才怪。太困了,他躺下去,闭上眼。
梦里他在老家的田里。西瓜熟了,墨绿色的皮,纹路清清楚楚,一看就是沙瓤的。他蹲在田埂上盘算明天能摘几个去卖,瓜藤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藤底下拱。
一条小蛇,通体通红,鳞片在太阳底下反光,红得跟那件大红礼服一模一样。
它正用尾巴卷着一个西瓜往回滚,动作熟练得跟人似的,尾巴一卷,瓜稳稳当当滚进田埂边的巢穴里。
他抄起叉子就追。
那蛇扭得飞快,每一节骨头都在乱窜,跟裹毯子那晚一模一样。
他叉了好几次,叉尖钉在尾巴旁边就是叉不住。追到田埂尽头,它忽然不跑了,尾巴一卷把西瓜推到他脚边。
他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瓜皮——墨绿色的外皮从中间裂开了,像蛋壳一样一片一片剥落,露出红彤彤的瓜肉。
那不是切开的那种红,是活的,还在微微跳动,汁水沿着裂缝往外淌,滴在他手指上,温热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再抬头——瓜肉已经不见了。红瓤从地上立起来,抽长,成形,变成一个女人。红袍子,金线绣的藤蔓和鸟,正是裹在毯子里扭了整晚的那件礼服。
她站在那里,冲他笑。笑很怪,是一种刚刚从他毯子里逃出来、得意洋洋的、让人想拿叉子戳她又下不了手的笑。
他手里还攥着叉子,整个人愣在那里。然后手腕一疼,低头看见那条小蛇正咬在他虎口上,就是上次被箭钉穿之后留了疤的位置。蛇松开嘴,从他脚边溜走了。她还在笑。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床沿上。
床上那个女人还在睡,毯子还是裹着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截耳朵,呼吸很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有牙印,只有昨天按她时留下的几道红痕。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踢开一点,嘟囔了句大概是热。
他帮她把毯子拉上去,这次没有裹紧。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没那么怪了。不对,她还是怪,但他好像不那么介意了。
他把被褥叠好,准备去食堂打早饭。路过床边时又看了她一眼,那条红礼服裙摆从毯子边缘露出来一截,金线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像梦里那条蛇的鳞片。他伸手把那截裙摆塞回毯子底下,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