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天还没亮透就醒了。不是被号角吵的,也不是被港口的海风吹的——是心里那包盐压了他一整夜,压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昨晚他在港口杂货铺买了这包海盐之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早上,咸死那条长虫。
现在他正拎着那包盐,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让厨师差点把搅糊糊的木勺掉进锅里。
这位厨师在军队做了好几年饭,见过偷吃的、赊账的、发饷日喝醉了跑来厨房门口吐的,但从没见过苦根这副模样。
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眯着,眉毛扬得比平时高了半寸——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老实了大半辈子的老黄牛突然学会了偷吃邻居家的菜,还偷成功了,正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厨师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要干什么,苦根生已经把盐包往灶台上一搁。
“来两大碗糊糊,我来调味。”
厨师低头看了看那包盐,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脸。沉默了好一阵,只问了一句:“那个人是不是得罪你了。”
苦根生一边往碗里倒盐一边答:“对。她管我叫小孩。”
厨师的目光从盐包移到碗里,又从碗里移回盐包,看着那片白花花的盐粒像不要钱似的往糊糊里灌,终于憋出一句:“盐王爷。你这是想咸死她。”
苦根生没回话,但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他把盐包收好,又付了三个铜板,从灶台旁边拿了点切好的蔬菜和腌肉,开始“乔装打扮”那碗特制糊糊。
蔬菜铺在最底下,肉块埋在糊糊上面,再浇一勺稠糊糊把肉盖住,从外面看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巡逻队早餐,甚至比平时还丰盛。
他做这些的时候,老瘸子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他这手法,最后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打算先让她吃两口觉得不错,然后咸味才从喉咙底炸上来。”苦根生说对。
他把两碗糊糊端起来,转身往食堂门口走。那个背影从厨房门口拐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跟发了饷似的,肩膀一颠一颠,护腕上的带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厨师蹲在灶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拐进走廊,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糊糊。
搅了几下,自言自语了一句:“以前连饭都不敢多盛。现在学会给人下料了。”他把勺子搁在锅沿上,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也跟着动了一下。
苦根生端着自己那碗正常咸淡的糊糊,坐在巡逻队食堂的长桌对面。对面是那条长虫。
她今天换了身打扮——红紫色的平民衫,一顶商人皮帽。从帽檐下露出几缕碎发,看起来总算不像是一个贵妇。
但她还是那条长虫,这点不会变。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糊糊,又抬头看了看他。今天的糊糊跟昨天不一样,碗底沉着好几块腌肉,蔬菜铺得满满当当,糊糊面上还浇了一勺稠汁。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丰盛?”她用勺子拨开糊糊,挑出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眉毛微微扬起,“这肉腌得挺入味。糊糊也比昨天稠——你是不是偷偷给食堂塞钱了?”
苦根端着碗,表情平静得像在站岗。“没塞钱。自己买的。”
她低头继续吃,第一口,没吃到盐,糊糊的稠度刚好,肉块嚼着有股淡淡的焦香;第二口,挑到一片菜叶,脆生生的,咸淡正常;第三口,她又挑出一块肉。
她嚼着嚼着忽然说:“小孩。”顿了顿,“我叫陶灼华。”苦根生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开场白太正经了,正经得不像她。
她垂着眼睛看碗里的糊糊,勺子轻轻搅着稠汁,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晚上,”她开口,语气跟之前挑逗他时完全不一样,“我喝醉了。醉之前我在巷子里跑了很久——有人在追我。不是劫匪,是南帝国的人。我跑到巡逻队门口的时候,看见营门开着,里头有火光。
我知道那里安全——帝国的脸,不能把一个女人扔到外面。所以我进去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那间宿舍是空的。
巡逻队把我安置进去的时候,我还没醉透。我记得你推门进来,看见我,然后退出去——没有走过来,没有碰我,只是把门开得更大。”
她停顿了一下。苦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今天化了淡妆,眼尾微微上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挑逗的意思。
她现在不是在试探他,是在告诉他——那晚她之所以敢烂醉如泥地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宿舍里,不是因为她疯了,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怎么做。
“谢谢——”她刚开口,勺子下意识地往碗底挖了一大口糊糊塞进嘴里。然后她的舌头在口腔里猛地缩了一下。
那勺糊糊的咸度完全不正常——不是“放多了盐”,更像是把整个蜇川港的海盐全倒进这一碗里,盐粒在舌根上炸开,咸得她后脑勺发麻,眼眶瞬间泛红。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张刚才还在正儿八经道谢的脸,此刻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她抬起头,看见苦根生那张脸——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往上翘,眼睛微微眯着,活脱脱一副小人奸计得逞的模样。
她认识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那种老实人在心里憋了许久的坏水终于被释放出来、但又拼命忍笑结果忍到嘴角抽搐的扭曲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搁:“你是不是把整个蜇川港的海盐全倒进这一碗糊糊了?!”
“糊糊就是这样,”他拼命绷住表情,用一种巡逻队汇报军情时最平静的语气回答,“我天天喝。”
灼华没有再跟他废话。她站起来,一把夺过他手里那碗正常咸淡的糊糊,舀起满满一勺,越过桌子,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直接把勺子塞进他嘴里。
苦根的瞳孔猛地放大——那勺糊糊不是他的那碗正常咸淡的,是她碗里那碗还没搅匀的“特制糊糊”。
勺底刮到了碗底最深处,那里的盐粒还没完全化开,盐花在舌头上炸开,咸得他眼前发白,后脑勺像被人拿标枪杆敲了一下,整张脸从额头拧到下巴,眉毛皱成一团,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个小人得志的表情瞬间碎成了盐渣。
灼华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勺子往他碗里一搁,重新端起自己那碗被下了毒的糊糊,搅了搅,又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这次她没有被咸到——盐全在碗底,上面那层已经搅匀了。
她嚼着肉块,嘴角重新翘起来,但不是之前那种“逗猫”的翘,是那种“老娘赢了”的翘。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糊糊就是这样,你天天喝。”她顿了顿,把糊糊咽下去,“嗯,挺好喝的。明天多放点盐。”
苦根生嘴里咸得发苦,看着她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嘴角那抹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忽然觉得这碗糊糊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不对。
还是很难喝。但值了,头一次长虫这么狼狈,他心里莫名其妙有一种爽。他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正打算说什么收尾,灼华忽然歪着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你以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让他把已经到嘴边的那句“明天少放盐”咽了回去。她不是在挑逗他,不是在逗猫,是真的没看懂。
这个在南帝国见过无数男人的女人,第一次用这种困惑的眼神看他。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她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毫无攻击性、被逗急了只会脸红”的老实人了。
他会反击。而且反击的方式是她自己的招数。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偷了她的武器,然后当着她面耍了一套,把她看愣。
好。很好。既然你没看懂,那我就让你看懂。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委屈得像个被冤枉的新兵,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被欺负的苦水:“明明是你这个大美女喝醉了赖在我床铺上——赖了一整夜。我把毯子让给你,自己蹲床沿上蹲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你说什么?你说糊糊太淡、床板太硬,还管我叫小帅哥——你见过哪个帅的长我这样?”灼华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开口。苦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还不算完。你倒打一耙说我邀请你进来。我一个巡逻队的,宿舍门开着是因为刚报备回来还没来得及关。
你蹭我的床,蹭我的糊糊,蹭完还嫌咸淡。今天这碗糊糊——是满足你的愿望。”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口
“大~美~女~”他把这三个字拖得老长,语气甜得发腻,甜得能让蜜蜂醉倒,甜得能让整个蜇川港的盐全部融化。每一个音节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放出来,腻到他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灼华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抹“老娘赢了”的弧度还没褪下去,就被这三个字钉住了。然后他的语气忽然急转直下,从甜得发腻直接砸回冷冰冰的巡逻队汇报腔。
“——长虫,该付钱了。”
陶灼华的手停在碗沿上。她的脑子里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是被他吓到,是被他恶心到了。她这辈子被无数人挑逗过,南帝国的贵族子弟用各种语气叫过她各种称呼,有谄媚的,有试探的,有居高临下的。
但从没有一个人——从没有——用她自己的招数,反过来恶心她。他刚才那声“大美女”,语气和语调跟昨天她叫他“小帅哥”时一模一样,甜得发腻,腻得发齁,腻得让人想拿勺子敲他脑壳。
他学她。他学得惟妙惟肖。而且他学完之后,立马变脸叫她“长虫”,中间没有任何过渡,那种急剧的落差让她觉得自己被一碗糊糊泼了一脸——先是甜得发齁,然后咸得发苦,最后还被勺子敲了一下。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这件事的性质。付钱,就是承认自己是长虫。不付钱,就是赖账。不管她选哪边,他都赢了。
这条长虫的外号,从今天起就焊死在她头上了——而且是亲手付钱焊上去的。她忽然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以前那个被她逗一句就耳朵发红、被她叫“小帅哥”就攥紧筷子、规规矩矩说谢谢的矮个子步兵,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反击?
他不是没有攻击性,他的攻击性藏得太深,平时不拿出来。
今天他拿出来了——用她的方式,学她的语调,甜得发腻,腻到发齁,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恶意卖萌的精准打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板,往桌上一拍,声音干脆利落。“找零不用了。”然后端起碗继续喝糊糊。
她付了。她认了。她宁可承认自己是长虫也不赖账。这女人,真不愧是南帝国的神人——连认输都认得这么体面。
苦根生低头看了看那三枚铜板,又抬头看了看她。她端碗的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勺子搅着糊糊,把上面那层搅匀了,然后舀起一勺塞进嘴里。
咸味已经没了,但她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不是“老娘赢了”,是一种他看不懂的笑。她搅糊糊的时候,嘴里忽然冒出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学得挺像。不过甜得有点过了——你下次可以试试把那个腻味收一收,效果更好。学坏了啊,苦根生。”她没看他,继续搅糊糊。
苦根生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夸他了。不是夸糊糊,是夸他学得像。
还说他有进步空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招好像又没赢——他赢了她一次,她马上扳回来,还顺手给他做了个点评。
这女人连认输都能反过来变成教学现场。但他心里那包盐已经彻底化开了,化成某种他以前没尝过的甜。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自己了。以前他哪敢干这种事——在别人碗里下盐,学别人说话的语气,还甜得发腻地管人家叫“大美女”。
以前他连饭都不敢多盛,现在敢往糊糊里倒半包盐。以前他被逗一句就耳朵发红,现在能面不改色地叫她长虫。他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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