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生撑伞的动作很笨拙。咖啡馆服务员说这把伞是赠给大客户的,说那些高档甜点华而不实,淋了雨就全毁了。
他把这句话记得很牢,把伞撑开之后大半边都倾在魏安那边——倒不是因为魏安这个人淋不得雨,是因为魏安怀里抱着那堆甜点。那堆甜点不能淋,他是这么想的。
至于他自己,肩膀已经被冰雨打湿了大半,军靴踩在石板路上溅起泥水,裤腿湿了半截。他没注意,他正忙着看饥童吃东西。
那饥童刚才从魏安手里接过面包,三口就吞下去了,吞完之后舔手指,把指缝里沾的面包屑都舔干净了。
魏安又递给他第二块面包,这次饥童没有直接往嘴里塞,他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用破衣服包起来揣进怀里,另一半才开始啃。
啃得很快,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瘦小的身体在冰雨里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
魏安蹲在饥童面前,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递面包的姿势。
他看着饥童啃面包,没有说话,眼睛里那层灰淡了一点,像是被饥童啃面包的声音擦掉的。
饥童噎住了。不是慢慢噎的,是啃太快,那块面包太大,卡在嗓子眼里,他猛地弓起身体开始咳嗽,面包渣从嘴角喷出来,眼泪呛得往下淌。
苦根生慌了。他下意识把手伸出去想拍饥童的背,拍到一半,手悬在饥童肩胛骨上方——他不知道自己该用多大的力气。
他见过医疗站里魏安给伤员拍背,动作很轻,很稳,但他试了一下,自己的手根本做不到那么稳。
他只好把力气收到最小,用最轻的动作,一下一下拍着饥童的后背。
那只手在战场上握过草叉、扛过标枪、在巷战里从死人身上解过盾牌,此刻却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婴儿
饥童每咳一下,他的手就跟着僵一下,像一只不会飞的老鸟在用翅膀扑腾。
饥童咳了一阵终于顺过气,苦根生还没缓过来。他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一瓶鲜奶——刚才在咖啡馆里魏安喝了一口说“不腥”的那瓶。
他把瓶子拧开,往饥童嘴边递过去。递得太快了,瓶口差点怼到饥童的牙齿,饥童被灌了一小口,又咳了一下。
他赶紧停住,僵在原地,手指攥着奶瓶不敢再动。饥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从破布衫的缝隙里透出来。
他伸出手,把奶从苦根生手里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放在自己身边的石阶上。那个动作很平静,像是在说:我自己会喝,你不用这样。
苦根生盯着那只放在石阶上的奶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大概又做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爸呢?”苦根生开口。饥童没回答,继续啃面包。“你家里人呢?”
饥童的咀嚼慢了一拍。苦根生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然后立刻缩回去。
他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不是问错了问题,是问了这孩子不想回答的问题。
饥童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冰雨敲在瓦片上。
“以前给我吃东西的那个人,是个搬运工。在码头干活。”他顿了顿。“后来他消失了。”
魏安的手指停在巧克力包装纸上。他问是不是那个搬运工,手掌心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划到手腕。饥童说是,又说他好几天没来了。
他问他是不是死了。魏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饥童那个人死了。死因是电击,不是天灾,是人为。
饥童听完没有哭,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面包,说他以前下工之后总会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干饼,有时候是码头食堂多出来的糊糊。
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给了他一块糖,说最近码头上来了些奇怪的人,让他以后别再去码头了。然后他就消失了。
魏安把怀里那堆甜点全塞进了饥童怀里。
面包、巧克力、鲜奶,一件一件,动作很轻,很稳——不是那种施舍的动作,是那种在医疗站里给伤员换药时的动作,像是在处理需要小心对待的伤口。
“你还有别的家人吗。”苦根生问。
饥童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还有几个伙伴。算是家人。我们一起住在港口那边。我跑出来找吃的,他们还在等我。”
苦根生没有追问。他看见魏安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半块巧克力,没吃。
魏安盯着饥童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和他在边疆见过无数次的那些面孔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蹲在雪地里,面前也是这样一群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光着脚站在冻裂的泥地上。
他把面包分给他们,他们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很黑,很亮,不像孩子的眼睛。
他把巧克力塞进饥童手里,又把怀里那些甜点全拿出来。面包、巧克力、鲜奶,一件一件,动作很轻,很稳。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他叹了口气。
那声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又像是从更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很淡的、医疗站里交代病情时的平静。
但苦根生看见他的手指在巧克力包装纸上停了好一阵,指节微微发白。美杜塞拉的冰泪敲在伞面上,他在那片细密的雨声里沉默了很久。
他说,跑吧,跑过那条线,活下去。
饥童抱着那堆甜点站起来,赤着脚跑进冰雨里,跑过巷口,跑过港口,跑过那条看不见的线。魏安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巧克力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对苦根生说面包要凉了,然后站起来,撑着伞朝港口走去。
苦根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被冰雨模糊。那句话还飘在巷子里,和水面下的东西一起往上浮。
就在那个饥童曾经蜷缩过的巷口附近,就在那个搬运工被捞起来的地方,就在笔记本里那些黑话所指向的黑暗深处。跑吧。跑过那条线。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