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川港的雨从拉贝尔山脉那边飘过来,细得不像雨,倒像是海雾被风吹散之后剩下的水汽,黏在脸上凉丝丝的,怎么也擦不干。
港口的渔民正把早上的渔获往岸上拖,木桶在码头上磕得咚咚响,几个老渔民蹲在船头补网,嘴里闲扯着最近的消息。
“听说雾凇将军前天又打了胜仗。”一个老渔民把网绳在膝盖上摊开,手指熟稔地翻着网眼,“北境那边的蛮子被她撵出去好几十里,蛰川港这阵子算是安生了。”
旁边年轻点的渔民接话:“我哥在将军麾下当兵,前阵子回来养伤,说他们现在每人身上都多了一件怪东西——粗麻布缝的背心,上面有好几排口袋,鼓鼓囊囊的,什么都能往里塞。”
老渔民问那玩意儿管什么用,年轻渔民说他哥说能多救好几条命,叫什么“命挂”。老渔民咂了咂嘴:“能救命的都是好东西。”
苦根生扛着标枪站在营地门口,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从耳边飘过去。
他的右肩的绷带拆了,只留下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独臂老兵翻着名册,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田苦根,熟练步兵,正式归队。
营房门口,独臂老兵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好几排新兵的名册。
他的空袖管被海风吹得轻轻晃,但那只仅剩的手握笔握得很稳,一笔一画地把今天报到的新兵名字填进军册。
他抬头看见苦根生,把笔搁下,把苦根生那页翻出来,在“归队日期”那一栏填上今天的日期,字迹很工整。
独臂老兵的字一直很工整——他以前是个文书,后来被征去当兵,左手被投石机的碎片削断了,退役后留在营地管后勤。
新兵们都以为他只是个仓库管理员,现在实际上他是整个营地的军需官,正儿八经的营地长官,所有物资调配、新兵报到、装备发放,全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管新兵报到时从不抬头,只问名字、兵种、伤好了没有,然后在名册上划一下。他不是冷漠,是见过的兵太多,知道哪些人会回来,哪些人不会。
他划完,抬头看了苦根生一眼。
“老石在营帐那边等你。军械库后面,最里面那间。”他把笔搁在名册旁边,用空袖管压住被海风吹得哗哗响的纸页,“他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伤好得差不多了,该回来训练了。
还说要让你去教新兵站军姿。”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勾画出一个画面——老石罚苦根生站军姿罚了多少回,现在倒让他去教别人了。
苦根生把标枪往肩上换了个方向,朝军械库那边走去。独臂老兵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进去之后别乱碰东西。
那帐篷里有一幅画,是老石最看重的东西。”
雨丝还在飘。蛰川港的渔民还在码头那边大声闲聊——说将军的部队里人人都挂着命挂,说北境那边这阵子应该能安稳一阵,说蛮子的骑兵被撵出去好几十里。
苦根生穿过营地,雨丝黏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独臂老兵刚才那句话:“他这几天天天念叨你。
他忽然觉得,在后方巡逻队养了好几个月伤之后,蛰川港这个营地还是和以前一样——老石还在那间挂老笛子画像的帐篷里等他。
苦根生掀开门帘,最先看到的是那幅画。
帐篷里光线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的几缕天光照在正面那幅炭笔画上。
画里,老笛子坐在城墙上,背靠着垛口,手里攥着那管旧笛子。他闭着眼,嘴唇贴在笛孔边缘,表情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画框是旧的,木纹被磨得发亮,画纸很亮,画里的人还活着——活在每一笔炭粉里。
老石站在画前,背对着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这幅画,是卢修与独臂老兵画的。
围城战打完那天晚上,他们两在城墙上坐了一整夜,用炭笔画了这幅画。
画的是老笛子吹音符时的样子——还没倒下去之前的那一瞬。他吹了一辈子,这次终于吹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苦根生。“老笛子的事,你都知道。围城战的时候,你和他一起守过城墙,一起听过他吹出征那一段。他死了。他教的规矩——好的留着,坏的改掉。站姿留着,军礼留着,阵线不散的规矩留着。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他传下来的。”
他把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苦根生右肩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上。“你的伤刚好。这几天我不给你上高强度训练——围城战你扛过来了,巷战你也扛过来了,但旧伤这种东西,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复发。训练强度太高,我怕你胳膊又抬不起来。”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掀开门帘,让外面的光照进来。“但你不能闲着。最近新兵多,铁匠学徒一个人盯不过来。你去帮我带新兵——站军姿,练队列,教他们纪律。你刚入伍的时候,体能差,跑不快,胳膊细得连草叉都握不稳。你被罚站军姿罚了多少回,自己心里有数。”他顿了顿,“所以你能一眼看出那些新兵,谁是身体不行,谁是偷懒。体能差的人跑不动,腿是真的抬不起来,不是装的。偷懒的人跑不动,腿还有劲,但眼神是飘的。你看得出来。最近我很忙,我需要你帮我看。”
他走到苦根生面前,把右手捶在左胸口上。“你以前是我带过最差的兵。现在你是老兵了。去校场——把那些新兵站直了。”
校场上,新兵们歪歪扭扭地站成好几排。海风从蛰川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校场边上的军旗吹得猎猎响。铁匠学徒蹲在旁边擦弓弦,抬头看见苦根生扛着标枪走过来,用弓臂朝他扬了扬,算是打招呼。柯林扛着锤子正跟一个新兵解释为什么脊背必须挺直,看见苦根生,只是把锤子往肩上颠了颠,说了句“伤好了?”,苦根生说好了,他便没再多问。
苦根生走到队列前面,把标枪往地上一顿。新兵们看着他——看着他肩上的旧箭疤,看着他扛标枪时那种老练的从容,看着他站直了的样子。队列里有人在小声嘀咕“那是谁”,旁边有人回了句“围城战活下来的老兵”。
“站直了。”苦根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别趴下。站直了,阵线就不会散。”
他开始一个一个纠正站姿。有一个新兵的左肩比右肩高半指,他把手按在那人肩膀上往下压了压。另一个新兵的脊背弯成一张弓,他用指节在对方脊椎上轻轻敲了一下,让他挺直。他没有骂人,没有罚站,只是纠正,然后走开。
绕到后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瘦小的新兵站在队列末尾,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偷懒,是体能真的跟不上。苦根生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的腿。“膝盖别锁死,稍微弯一点,不会那么累。”
那个新兵照做了,腿稳了一些。“你叫什么。”“……阿莱。”“以前干什么的。”“种地。”“种地的腿不该这么软。明天跑操的时候跟紧前面的人,别掉队。”阿莱点了点头,把脊背挺得更直了。苦根生走开,继续纠正下一个。
下午的训练是长矛。新兵们上午被站军姿和投标枪折腾得够呛,胳膊还酸着,腿还在发软,但长矛是正儿八经的作战技能——不是站军姿那种“折磨”,是上阵杀敌的本事。他们大概以为长矛训练就是每人拿一杆矛,学着怎么往前刺。但他们很快发现,长矛训练的核心不是刺,是阵型。
铁匠学徒在旁边帮忙喊了一声“列阵”,新兵们开始动起来。老兵和机灵点的新兵已经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前排盾牌手半蹲,后排长矛手找间隙,侧翼轻步兵就位,动作不算整齐,但至少方向是对的。柯林扛着锤子站在旁边看热闹,他不需要带新兵,他就是来围观的。队列里还有好几个新兵在到处乱转,动来动去,挤来挤去,像一群找不到窝的蚂蚁。苦根生绕到后排,把其中一个揪出来——又是阿莱。他站在第三排的队列里,被旁边的人挤来挤去,矛杆差点戳到前面人的后脑勺,一脸茫然。苦根生把他从第三排拽出来,推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告诉他这里是长矛手,前面是第一排刀盾手,后面是第三排和第四排的长矛手,他的任务就是把矛从第一排盾牌手的肩膀上方往前刺,别的什么也不用管。他站过去,把矛端平,动作还有点僵硬,但位置是对的。
下午的长矛训练刚开始没多久,新兵们端平矛杆的胳膊就顶不住了。矛尖一排排往下垂,像被雨淋过的麦穗。前排盾牌手的腿在发软,后排长矛手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阵型没散,但体力已经在见底。
苦根生沿着队列往前走。他走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刚要纠正阿莱的握矛姿势——这小子左手太靠前,右手太靠后,矛尖比别人歪了好几寸。他还没开口,阿莱的矛杆突然一软,矛尖从他肩膀上方滑下来,直接撞在他鼻梁上。
血从鼻腔里涌出来。苦根生往后踉了半步,用手背去擦,手背立刻红了一大片。疼倒是不怎么疼,但血流得有点多,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锁骨上,滴在胸口的软甲上,把皮革染深了一小块。
阿莱整张脸都白了。他的矛杆还端在手里,手指抖得矛尖在空气里乱晃,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大概是“对不起”,大概是“我不是故意的”,但声音太碎,被喘息声和旁边新兵们倒吸凉气的声音盖住了。
苦根生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鼻子,又擦了一把下巴上的血,然后抬起头,对全队喊了一声:“看什么看!继续训练——长矛端平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语速也快了半拍。他很少这么大声说话,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停。他是老兵,是新兵们眼里“围城战活下来的人”。他要是停下来捂着鼻子去医疗站,这群新兵的矛尖就会从精神上先垮掉。
阿莱还在发抖。苦根生终于转向他,表情没有刚才那么硬了。“你。”阿莱脊背猛地绷紧,等着挨骂。“你先去歇着。训练强度对你太大了,身体受不了。晚上标枪课之前来找我。”阿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苦根生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纠正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握矛姿势。
训练继续。新兵们的矛尖重新端平,阵型在短暂的松动之后又合上了。苦根生站在队列前面,血还在从他鼻子里往外渗,他把剩下的血抹在软甲上,甲片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手印。
收操之后,他去医疗站。路过校场边上的时候,几个北境回来的老兵正蹲在武器架旁边整理一个许多开口的布衣服。他们的命挂鼓鼓囊囊的,口袋塞得满满当当——干饼、水袋、飞刀、一个白包,每人标配好几排口袋。
其中一个老兵抬头看见苦根生鼻梁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伸手就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小卷止血带递过来,让苦根生先勒住伤口,又问他血止了没有。苦根生说就蹭破点皮,没什么大不了。老兵说这种小伤最容易感染,他见过好几个鼻梁骨骨折之后感染、烧了好几天的,让苦根生早点去医疗站处理。另一个蹲在地上擦标枪的老兵头也没抬,轻飘飘地补了一句:“男人破了相,容易娶不着媳妇。”
苦根生已经接过止血带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止血带,又看了看鼻梁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没有回答那个擦标枪的老兵,没有说“无所谓”或者“这点小伤算什么”。他把止血带重新举起来,仔仔细细地压在鼻梁上,手指按得比刚才认真多了。他在校场边上蹲了整整一刻钟,隔一会儿就掀开止血带看看血止住了没有。那两个北境老兵在旁边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小子,肯定有想娶的人。
处理后自然到了晚饭时间。食堂里晚饭的香味早把新兵们吸了进去。阿莱缩在角落里,面前那碗糊糊已经快凉了。他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榨菜,不敢抬头看旁边的人。刚才那一矛捅在老兵鼻子上,他觉得自己大概要被罚站一整个晚上的军姿,或者更惨——被直接踢出训练队。
苦根生端着自己的饭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阿莱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你的伤……怎么样了。”苦根生把鼻子侧过来给他看——鼻梁上多了好几道细细的止血带勒痕,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没事。蹭破点皮。”他把一盘腌肉推过去,“多吃点肉。对身体好。体质差就得多腌肉,慢慢能壮起来。”
阿莱盯着那盘腌肉,喉咙动了一下。他很久没吃过这么多肉了。苦根生自己啃着干饼,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帝国军队不看你体质差不差、能力行不行。只要你不偷懒,纪律好比什么都重要。晚上还要练标枪——多吃点,体力消耗大。”
阿莱终于抬起头。他看着苦根生,忽然觉得这个老兵其实挺温和的。鼻子被他捅了也没罚他,反而给他多打了一份肉。他小声问:“老兵,你叫什么?”
“田苦根。叫我苦根就行。”
阿莱点了点头,把那盘烤肉拉到自己面前。苦根生嚼着干饼,看着这个瘦小的新兵埋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伍的时候,也像他一样瘦小,什么都不会,连草叉都握不稳。他想起老石在篝火旁对他说过的话:“阵线不散,就能活。”好的东西,传下去。
晚上,新兵们排成几列站在靶场边上。标枪架上的练习枪已经搁好了,枪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钝铁的光。铁匠学徒蹲在旁边,膝盖上搁着好几杆标枪,正挨个检查枪杆有没有裂缝。
他看见苦根生领着新兵过来,把最后一杆标枪往架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在这里了。上午长矛练得怎么样?”
苦根生说还行,有几个需要多练。铁匠学徒点点头,退到旁边,把场地让出来。
苦根生站在新兵面前,标枪搁在脚边。他今天特意站得比平时更直——新兵在看他,所以他不能歪他清了清嗓子。
“扔过标枪的,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来好几只手。有人举手,有人没举。苦根生挨个看过去,目光停在一个瘦小的新兵身上——又是阿莱。他没有举手。
苦根生又问老石教过没有。
阿莱小声回答,这几天老石太忙了,全营的新兵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标枪课一直排不开。苦根生没有追问,只是说:“你先看别人投。记住动作再上。”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一个身材特别壮实的新兵。那家伙站在队列后排,肩膀比别人宽一圈,手臂上全是肌肉——不是那种校场上练出来的,是长期干重活干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苦根生指了指他:“你先来。”
大力士新兵从队列里大步走出来。他路过标枪架时特意挑了一杆最沉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退后十几步。
他把标枪举过肩,深吸一口气——助跑,跳跃,腰猛地一转,标枪嗖地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钉在好几十步远的泥地上。
新兵们全看呆了,队列后排有人压低嗓子说了句“这他妈扔得真远”。
大力士新兵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老兵,我干得好不好?”
苦根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标枪落点,又看了看大力士刚才助跑的那段距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扔得真远。姿势也好看。你这枪要是放在奥运会上,裁判都得给你举满分。”
大力士笑得更灿烂了。队列里有几个新兵也笑了。
然后苦根生话锋一转:“但你知道你刚才退后助跑那十几步,在阵线上会死多少人吗?你的后排是第二排的长矛手——你刚才退后的时候,踩了他的脚。”
“你的左右是盾牌手和另一个标枪手——你跳起来转腰的时候,胳膊肘差点把旁边盾牌手的鼻子撞歪。
你落地的时候,又踩了后排另一个长矛手的脚。就你这一枪,你的战友倒了好几个。蛮子还在对面冲锋,你队友已经被你踩得站不起来了。”
大力士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这是标枪吗?你这是柯林敲女皇闷棍——一锤下去,连自己同胞都敲晕好几个。不对,柯林只敲了一个,你这直接砸了好几个。”
队列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柯林扛着锤子站在旁边看热闹,听到“敲女皇闷棍”这几个字时嘴角明显动了一下。他难得接了一句话:“柯林敲女皇只敲一个。他这能敲好几个,比我厉害。”
苦根生转向所有新兵,把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以前可能练过各种招数——有人练过剑术,有人学过身法,有人练过什么功法。那些东西需要空间腾挪、闪躲、助跑,我只能说,那只能图个娱乐。”
“强身健体可以,但战场上不是那么打的。在我们军队里,个人武艺不算重要。你剑术再好,阵线散了你也活不了;你力气再大,拐角被人偷袭你也得死
“最重要的是阵型——是你和你旁边的人能不能站成一条线,能不能同时把标枪投出去。”
“别想着出头。阵线上不需要奥运冠军,只需要你站直了,把标枪从你旁边盾牌手的耳朵旁边投出去,别刮着他的头盔。”
“标枪投出去的时候,后坐力会震在手腕上,枪杆脱手时指尖会发麻——那是正常的。记住那个感觉。以后每一枪都要投出那个感觉。你的胳膊不是扔标枪的——你的腰才是。胳膊只是传递力量,把腰和腿的爆发力传到枪尖上。就像你抡锤子——你没见过铁匠用小臂抡锤子的吧?都是靠腰。标枪也一样。你们中间有打铁的,有打铁的兄弟,问他就知道。腰不好的人当不了好铁匠,也当不了好标枪手。”
铁匠学徒在旁边点了点头,继续磨他的箭尖。
“现在,一个一个上。大力士,你先来——这回别跑了。原地发力。让我看看你的腰到底好不好。”大力士挠了挠头,重新站到靶位前面,深吸一口气——侧身,后仰,转腰。没有助跑,没有跳跃。”
“标枪飞出去,钉在靶心偏左好几寸的位置。不如刚才那枪远,但准头不错。
“看到了吗?你刚才那枪的力气,现在全在靶心上。这才是能打仗的标枪。你再练练,以后你就是这个。”
新兵们一个一个上前练习。大力士又投了好几枪,每一枪都比上一枪更稳,靶子上的枪眼越来越密。阿莱最后一个上。
他把标枪举过肩,侧身,后仰——后仰幅度太小,腰没转够,标枪歪歪扭扭飞出去,没多远就栽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苦根生走到他旁边。“第一枪能投出去,就是好的。你以前没投过,能投成这样,不错了。”
阿莱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明天继续练。标枪这东西,投多了自然就准了。以后投标枪之前先去食堂多吃几块烤肉——腰上有肉才能转得动。”
“你现在太瘦了,腰还没标枪粗。回去多吃点。”阿莱点头,把那杆练习枪放回架上。归队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铁匠学徒从旁边经过,压低嗓子说:“你以前也是这么被老石骂过来的。”苦根生想了想:“老石骂得更狠。他说我投标枪像扔草叉。”
铁匠学徒笑了:“你本来就是扔草叉的。”苦根生没有反驳。他说得对——他本来就是扔草叉的。现在他能教别人怎么扔标枪了。
靶场上,新兵们还在练习。标枪钉进草靶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有的准,有的偏,有的脱靶。但至少现在没有人在阵线上后退助跑了。
至少现在他们知道,标枪不是扔得远就行——是你和旁边的人能不能站成一条线,能不能在同一个出手窗口里把标枪同时投出去,能不能在蛮子冲到阵前之前,用最简洁、最高效的分式,把枪尖送进对方的盾墙里。
休息时间终于到了。苦根生推开营房的门,麻痹感仍然在双臂之间萦绕。房间里空荡荡的。
铁匠学徒今晚值夜班,铺位空着;对面那张床也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搁着那根拨蚂蚁的短杖,窗台上那罐蜂蜜还在,但那个天天蘸蜂蜜喂蚂蚁的人没有回来。
他问铁匠学徒魏安怎么还没归队,铁匠学徒说人家是巡逻队二队长,早就在那边住下了,工资比你高,活儿比你轻。
苦根生躺在床上,嗓子哑得不想说话。今天吼了一整天——站军姿、喊口令、纠正姿势,比以前在城墙上捅蛮子还累,但这种累不沉。
那些新兵叫他“老兵”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他知道自己没有给老石丢脸。
他想起那个北境老兵递绷带时胸前挂的东西,好几排口袋,塞得满满当当。铁匠学徒说那叫命挂,北境那边刚配发的。他想明天得去后勤问问能不能也领一件。
然后他想起灼华。她出去跑商了,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这个长虫——灼华出去跑商已经走了好几天。
她学标枪是他和魏安一起教的,姿势一纠正就记住,后来甚至自己想学马上投掷——马的速度叠上标枪的动能,这一枪下去能让军团步兵直接倒下。
她说跑商的路上带着标枪比较安全。
以前在巡逻队,她天天来蹭饭,他嫌她烦,嫌她占便宜,嫌她叫他“小孩”。
以前在巡逻队,她天天来蹭饭,他嫌她烦,嫌她占便宜,嫌她叫他“小孩”。
现在她不来了,他反而不习惯了。今天训练间隙,他好几次下意识往校场边上瞥——总觉得那里应该站着一个长虫,手搭在标枪杆上歪头看他,说“小孩你今天喊口令又破音了”。
每次瞥过去都是空的。前几天她走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反正跑商嘛,几天就回来了。但今天不知道为啥,总觉得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大概这就是那个北境老兵说的“有想娶的人”。以前他不明白什么叫想娶,现在大概懂了一点——就是她不在的时候,你觉得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但又觉得今天好像少了什么。那个“什么”就是她。
但他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被海风熏得发黄的房梁,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把自己认识的女性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妈与妹妹还在老家,他被征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能做的只是写信寄钱。他姐早嫁人了,嫁了个富裕的铁匠,孩子都会跑了。
除了她俩,他这辈子接触过认识的女人屈指可数——崔女士还有那个跟班,医疗站的那个女护兵,他的领主将军。
陶灼华。长虫。从她在巡逻队宿舍门口喝醉被他裹成毛毛虫那天算起,已经半年多了。她赖在他生活里,赖得理直气壮。
他认识的女人全加起来也没几个,而她在这几个里面占了绝大部分时间。他熟悉她的声音,熟悉她歪着嘴角笑的样子,熟悉她每次喝完粥说“有点淡”然后把他碗里的肉干夹走的那种理所当然。
他熟悉她的脾气——张扬、泼辣、挑逗起来没个正形,骂起人来比老兵还狠。
他甚至熟悉她喝醉之后赖在他床上说“你这人真没意思”时那种软绵绵的语调,和清醒时判若两人。
他得出一个很实在的结论:不是他挑了她,是他认识的女人实在太少了。
而她是唯一一个赖在他生活里不走的人。她的脾气确实怪,一般人受不了。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不是忍,是习惯。
习惯她隔几天不来蹭饭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习惯她叫他“小孩”时那种带着嘲弄又带着亲昵的语气,习惯她每次跑商回来风尘仆仆地站在营地门口,歪着头说“怎么着,想我了”。
他不回答,但他确实是想的。
他想,反正自己也快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这个长虫虽然烦,但他不讨厌。不如试试。
不行的话她也看不上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行的话——行的话再说。他决定主动出击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跟谁争,就是想看看这个长虫对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不行的话,积累一下经验也可以,以后面对亲密关系不会手足无措。
明天她大概就回来了。到时候他去码头接她,先看看她马鞍旁边那几杆标枪是不是还在。然后他要做点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事。他虽不善言辞,但他可以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