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空像块摔裂的玻璃,蛛网似的缝隙里往外漏着混沌天光。断壁残垣间,林砚背靠着半塌的水泥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前撑着一层半透明的光幕。
外面是呼啸的法则乱流,刮在光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无数把小刀在磨玻璃。后面挤着十几个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断了腿的老人,还有个缩在角落的小男孩,脸蛋脏得看不清模样,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林哥……还、还能撑住吗?”旁边的中年男人声音发颤,胳膊上还流着血。
林砚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牵动了胸口的伤,咳出来一口血沫。他抬手抹了把嘴角,语气还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儿:“慌啥,你哥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撑会儿,等这波乱流过了,我带你们冲出去。”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门儿清——冲不出去了。
灵气复苏数十年,从最开始的异兽横行,到后来修仙者崛起,再到现在世界法则彻底崩碎,连空间都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掉。他一个半路出家的修仙者,靠着空想具现化和一手半吊子时空法则,一路从南闯到北,救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到今天,灵力早就耗得七七八八了。
说白了,就是油尽灯枯。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光幕的边缘已经开始闪烁虚化,像接触不良的灯管似的闪了闪。心里默默吐槽:完了完了,这波是真炸了。早知道世界崩得这么快,当初就该把攒的那点工资全花了,也不至于连个新出的游戏卡带都没舍得买。
“哥哥,”那个小男孩怯生生地凑过来,从兜里摸出半块皱巴巴的饼干,递到他面前,“给你吃。吃了就有力气了。”
林砚心里软了一下。他蹲下来,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把饼干推回去:“你吃吧,哥不饿。等咱们出去了,哥请你吃汉堡,双层牛肉堡,加芝士的那种。”
“真的吗?”小孩眼睛亮了。
“那还有假,”他挑眉,“哥还能帮你游戏抽卡,保证十连双黄。”
小孩没听懂什么是抽卡,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饼干攥回手里,乖乖坐回了妈妈身边。
林砚直起身,抬头看向头顶越来越大的裂缝,心里叹了口气。
汉堡是吃不上了。
他不是神,做不到拯救世界。他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人,爹妈走得早,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习惯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以前上学帮同学带饭,上班帮同事顶班,灵气复苏了就顺路救人,没什么伟大理想,就是见不得别人在自己眼前出事。
“轰——”
一声巨响,不远处的一栋楼彻底被乱流卷成了粉末。大地剧烈震动,光幕晃得更厉害了,表面爬满了裂纹。
人群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哭腔。
林砚咬了咬牙,把剩下所有的灵力都往光幕里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解,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灵魂都跟着发颤。
不行,不能在这儿碎了。
身后这些人还活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时空法则。
他的时空法则一直用不利索,顶多瞬移个百八十米,可现在,他赌一把,用最后的力量撕开一道空间缝隙,把这些人送进相对稳定的空间碎片里。至于他自己……能不能扛住反噬,就听天由命了。
“大家靠紧我!”他大吼一声,左手继续撑着光盾,右手抬起,指尖凝聚起微弱的时空之力。
空间在他指尖扭曲,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对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虽然荒凉,但至少没有乱流。
“快进去!”
人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互相搀扶着往缝隙里钻。那个小男孩被母亲抱着,回头冲他喊:“哥哥!你也来!”
“马上就来!”林砚笑着挥了挥手。
骗人的。
他撑着光幕,已经迈不动步了。
最后一个人钻进缝隙的瞬间,光幕“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狂暴的法则乱流迎面砸过来,像一座山撞在胸口。林砚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就散了,不是皮肉的碎裂,是灵魂层面、一寸一寸崩开的疼。
他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
靠,早知道刚才就把那半块饼干吃了。
还有,存了半年的卡带,还没拆封呢。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
林砚觉得自己像一片碎掉的叶子,在看不见的水流里飘啊飘。偶尔有零碎的画面闪过:小时候邻居奶奶塞给他的糖,大学宿舍里和室友开黑的笑声,废墟里小孩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天空裂开时,那片绝望的暗红色。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散掉,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不知道飘了多久,周围的混沌感渐渐变了。
不再是无休无止的乱流,而是一种很奇妙的、介于“有”和“没有”之间的状态。像是站在两面镜子中间,到处都是重叠的影子,分不清哪里是里,哪里是外。
这里是……哪儿?
他的意识恢复了一点点,不多,顶多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他现在就是一团残魂,连形体都聚不起来,只能稀稀拉拉地飘着。
四周是朦胧的紫灰色,无数细细的线条在空间里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震动,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法则气息——比他那半吊子时空法则高级多了,像是世界本身的边界。
“外来者。”
一个清冷的少女音突然在空间里响起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意识里。
林砚残魂都震了一下。
谁?
他努力想“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空间轻轻波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境界的缝隙里走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金发像融化的阳光披在肩头,穿着一身精致的紫色小洋裙,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阳伞。她的眼睛很亮,是深紫色的,像浸在寒潭里的紫水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淡漠和警惕,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团残魂。
林砚懵了。
不是,死都死了,怎么还能看见小萝莉?
这是死前幻觉?还是说……地府的勾魂使者长这样?
不对,这穿着打扮,怎么有点眼熟?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残魂状态也没法开口说话,只能就这么飘着,和女孩对视。
八云紫皱了皱眉。
她诞生在这片境界的夹缝里,是这片空间唯一的主人。她能操控万物的边界,能穿梭在不同的缝隙中,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外来者。
可今天,这团带着陌生法则气息的残魂,硬生生撞进了她的地盘。
灵魂碎片里混杂着混乱的时空之力,还有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能量,不稳定,带着破坏性,要是放任不管,说不定会污染这里的境界线。
按道理,直接抹掉就好了。
紫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紫光。境界的力量凝聚起来,只要轻轻一捏,这团脆弱的残魂就会彻底消散,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闯入境界缝隙的异兽、失控的怨灵,都是直接抹除,干净利落。
可就在她的力量触碰到残魂的瞬间,一股零碎的记忆涌了过来。
她看到了暗红色的、裂开的天空,看到了断壁残垣,看到了这个人类少年。
他冒着爆炸的风险冲进火场,背出被困的老人,出来的时候后背都烧着了,还笑着说“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世界崩碎的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把陌生人推进安全的缝隙,自己正面迎上了乱流。
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画面:发光的方块屏幕,会动的小人,少年对着屏幕念叨“抽卡出货”“这波不亏”,嘴里总蹦出些听不懂的词,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
紫的指尖顿住了。
她见过很多人类,也见过很多妖怪。大多都是自私的,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灵魂。
明明自己都快碎了,记忆里最多的,却是别人的脸。
明明怕得要死,却总爱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嘴碎得很,絮絮叨叨的,倒也不讨厌。
紫收回了指尖的力量。
她盯着那团晃晃悠悠的残魂,看了好一会儿。
留着吧。
反正境界缝隙里也挺无聊的。
一个从别的世界来的、有点奇怪的人类,好像……有点意思。
林砚的意识模模糊糊的,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要灭掉他的力量,忽然就收回去了。
紧接着,那个清冷的少女音再次响起,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外来者,你的灵魂沾了我的境界之力,已经散不掉了。”
“从今往后,你就待在这儿。”
林砚:“?”
不是,什么情况?
不杀我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温和的力量就裹住了他的残魂,往缝隙深处带。周围的境界线飞快地往后退,女孩的身影走在前面,小小的背影,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稳感。
他悬了很久的心,居然就这么慢慢放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这小萝莉是谁,但至少……暂时不用死了。
残魂的意识撑不了多久,困意涌上来,他最后迷迷糊糊地想:
也行,死不了就挺好。
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玩上新游戏。
意识再次沉下去的时候,他好像听见女孩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
而八云紫走在前面,感受着身后那团安分下来的残魂,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有趣的外来者。
先留着吧。
至于名字……
她想起记忆里,这个人类总念叨的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的名字。
紫。
那就叫……墨好了。
她没回头,指尖轻轻点了点身后的残魂。
以后,就叫八云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