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花田的时光总是和平冗长。
日复一日的晴空万里,漫无边际的金色花海随风起伏,伴随偶尔掠过花梢的清风,整片地界安静得近乎停滞。除了花田中央时不时传来爆炸声。
每隔三日,八云墨便会踏入花海中央的空场,与风见幽香对练。
对战之时,幽香始终刻意压制自身妖力,将层级稳稳锁在与八云墨对等的区间内,招式却不留半分情面。拳风凌厉、妖力凝势,每一式都是带有令人胆寒的可怕妖力,干脆、霸道、毫无多余动嘴。
最初几次交手,八云墨只能被动周旋。
依托浑厚的灵力底蕴与万相之力的柔和特性勉强防御卸力,规避攻势,全程被压着打,每场结束都免不了浑身筋骨酸痛,灵体震颤,需静静调息数日才能彻底缓过来。
也是在这种持续的高压对战里,他渐渐领悟到了自身能力全新玩法。
万相之力本就可衍化万物、具现万般器物,冷兵器、热武器皆可随心凝造,唯一局限是热武器形态无法长时间留存而且威力还根据使用灵力的量决定,使用一次便会耗尽灵力消散。除此之外,更是开发出了一项全新天赋——摹形。
反复承接幽香的拳术攻势、看着魔炮聚能、伞尖迸发魔炮的完整术式脉络,花香裹挟的妖力运转轨迹、攻防节奏、蓄力细节,一遍遍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天正午,晴空无云,花海无风。
两人再度对峙而立。
风见幽香单手轻执洋伞,伞尖微微抬起,细碎纯白妖力在伞尖萦绕汇聚,快速凝练压缩。没有多余动作,蓄力、成型、迸发一气呵成。
刺眼的纯白魔炮顺着伞尖直射而出,破空瞬至,气流炸裂,威势慑人。
换作以往,八云墨或许只会借力躲避不硬抗。但此刻看着这套完整且熟稔的魔炮轨迹,体内沉寂的万相之力骤然开始运转。
瞬间理解了魔炮的运转原理。
此前数次对战记下的术式脉络、聚能发力的方式,被万相之力完整复刻重构。
八云墨掌心微光翻涌,并未照搬洋伞形态,而是随心具现一柄修长灵力光刃,以冷兵器形态承载魔炮。刃尖纯白妖力快速凝聚,复刻而出的魔炮雏形快速成型,纹路、气息、发力逻辑与幽香的伞尖魔炮别无二致。
受自身当下底蕴桎梏,威力仅有原版八成,却已是极致贴合的复刻招式。
下一瞬,灵力光刃刃尖白光炸裂,投影魔炮径直迎上!
两道同源同质的纯白光束在花海中央轰然相撞!
剧烈的气浪瞬间炸开,金色花瓣漫天狂舞,地面花枝成片震颤,周遭花株被冲击波掀得弯折倒伏。
轰鸣声席卷四野,两股魔炮相互抵消、炸裂、溃散,漫天光点簌簌飘落。
烟尘散去,八云墨稳稳立在原地。初次成功复刻他人专属武器招式,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新奇与畅快,对自己万相之力的运用,又多了几分掌控。正兴奋的他抬头一看,幽香裙底风光一览无遗:“白色的”
心中不免吐槽起来,『没想到外表这么御的幽香居然这么纯情可爱』可下一瞬,他目光微顿,面露哑然。
方才对拼的余波扫向周围的花田,幽香手里的洋伞无法承载庞大的力量冲击,被能量乱流冲的千疮百孔。
那是她常年爱惜、视作随身至宝的旧物。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幽香目光落在破损的洋伞上,又看了看周遭因为爆炸受到波及的花田,神色没什么变化,周身气压却悄然冷了几分。
本该就此认怂赔罪的时刻,八云墨脑子一抽,嘴快过了思考。
“幽香啊,今天出门前答应了爱丽丝要早点回去和她探讨人偶,所以我能……。”
不等八云墨把话说完下一秒,花海的空气彻底凝固。
风见幽香没说话,收起已经千疮百孔的洋伞,眼底平淡无波。
但那一瞬间席卷全场的妖力,直接解除了所有压制。
沙包大的拳头伴随着磅礴妖力轰然落下!每一击都带着花田霸主的绝对威势。
八云墨瞳孔微缩,立刻调动万相之力,指尖灵光一闪,凝聚出层层叠叠的灵力护盾和枪械,试图阻拦攻势。
可受限于能力限制,热武器无法长久留存,一轮弹雨倾泻完毕,枪械形态便化作光点消散,仅仅一瞬灵力护盾尽数破碎,根本难以持久防御。
想要再次凝聚已然来不及,仓促之间,他再凝数柄短刃格挡,可层级差距悬殊,所有防御尽数被拳风撕碎。
短短数息,八云墨被打得节节败退,浑身灵力紊乱,躯体虚化闪烁,整个人狼狈不堪,最后直接被一记上勾拳轰飞,摔落在花海深处。
八云墨灵体发颤,肉身轻飘飘的随时会消散,实打实挨了一顿狠的。
他总算真切体会到,这位花田主人花之暴君的名头怎么来的了。平日里切磋可以肯定没有放水,这明显实在放海。
交手落幕,八云墨瘫在落花之间,彻底老实。
知晓自己嘴欠惹祸,也清楚弄坏对方心爱之物理亏在先。
静养的这几日,他没有再外出闲逛,安安静静待在偏殿,一边调息养伤,一边凝神回忆前世记忆。
他记得很清楚,风见幽香常年留存、格外珍视的那柄洋伞的样式、纹路、配色与细节。
待到身体伤势尽数恢复,八云墨走出偏殿,立于廊下。
掌心万相之力缓缓铺开,纯白微光流转衍化,造物之力层层勾勒、雕琢、塑形。
伞骨凝光、伞面织纹、雕花缀边,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复刻,甚至材质肌理、触感光泽都与原版别无二致。
片刻后,一柄米白伞面缀一圈柔淡粉荷叶边,内层浅绿衬布在日光下透出花叶般柔和光泽,乌黑弯木伞柄的洋伞静静落于掌心。
他提着洋伞,走入花海深处。
幽香正立在花径间打理花枝,背影安静孤冷。
“抱歉,之前嘴欠,还弄坏了你的东西。”
八云墨走上前,将崭新的洋伞递出。
“赔你的,这把伞有自动修复的功能,注入魔力就可以清洁修复。”
幽香闻声回头,目光落在那柄洋伞上,微微一怔。
样式、纹路和她那把珍藏多年的旧伞一模一样,甚至质感更温润、品相更完好。
她静静看着伞面,又抬眸看向眼前少年。
长久沉寂的心绪,悄然松动一丝。
她抬手接过洋伞,指尖抚过平整伞面,淡淡应声:“知道便好。”
没有再苛责,没有再冷脸。
自这一柄洋伞之后,风见幽香对八云墨的态度,悄然改观。
依旧是切磋不留情、依旧言语清淡,却少了最初的疏离戒备,多了几分默许的包容。
梦幻馆的日常依旧温柔安稳。
养伤闲暇,八云墨依旧陪着年幼的爱丽丝。
他时常帮她拆解人偶术式、优化魔力走线、陪着她一点点打磨技法,偶尔心血来潮,还会具现各式精巧冷兵器模型,帮她参考人偶武器构造,让傀儡招式愈发丰富灵动。
看着小姑娘的人偶日渐精巧、动作愈发流畅,看着她眼里的怯懦一点点褪去,多出自信与光亮,八云墨心底也多了几分暖意。
闲暇时做饭、闲谈、看花、调息,一人一孩的羁绊,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愈发深厚。
而这片安稳花田之外,藏着两处无人知晓的隐秘光景。
魔界,幽暗巍峨的魔座大殿。
穹顶深邃,魔气翻涌,神绮端坐于至高王座之上,透过跨界魔镜,默默注视着花田的一举一动。
镜面之中,总能看见自家女儿安安静静黏在那名陌生少年身旁。
少年耐心陪她摆弄人偶,温柔鼓励,细心做饭,一言一行温柔妥帖,让从未这般放松的爱丽丝愈发依赖。
神绮指尖死死攥着王座扶手,眉眼覆满戾气,咬牙低声怒斥。
“区区外人,竟敢想要拐走我的女儿。”
“胆大妄为,迟早杀了这小子!”
话音刚落,她语气骤然一转,音量压低,带着极致别扭的纠结,小声嘟囔。
“……可是杀了他,爱丽丝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会不会讨厌我……”
一旁侍立的魅魔垂首伫立,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喘。
日日如此。
魔界女王永远在「宰了八云墨」和「不能让爱丽丝难过」之间反复拉扯,矛盾至极。
八云紫闲来无事,便会慢悠悠踏花而来,每次撞见风见幽香,便不紧不慢地开口,句句带着炫耀。
『墨儿乖巧懂事、心性温柔、贴心可靠,是我最疼的好弟弟。』
『旁人再亲近,也比不过我与他的羁绊。』
往日里,幽香次次被吃得死死的,无从反驳,只能默默听着对方得意念叨,次次吃瘪。
但自从有了那柄全新洋伞。
每次八云紫前来炫耀,话音刚落,幽香便会慢悠悠抬手,将那柄精致洋伞轻握在手中。
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戳中痛点。
“是吗?这是墨儿送我的。”
仅此一句。
次次堵得八云紫语塞,眼底笑意瞬间敛尽,心底暗闷不爽,偏偏无从反驳。
常年吃瘪的局面,一朝逆转。
花田风依旧,岁月依旧。
八云墨尚且懵懂无知,只专注于打磨自身力量、摸索万相摹形的全新用法、陪着安稳度日的爱丽丝。
他不知魔界王座上有人为他又气又纠结,不知隙间深处修罗场正在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