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悄然而过。
日复一日的交手静养、朝夕相处,风见幽香早已摸清了八云墨的底子。
他心性通透、进退有度,抗压与恢复能力远超寻常妖类,在高压鏖战中稳步打磨力量,万相之力的摹形与具现运用愈发纯熟,每次切磋都能看见肉眼可见的进步。
最重要的是,他分寸得当,虽偶尔嘴欠,却真诚坦荡,待人待事皆存善意。
再一次花海切磋落幕,八云墨如常调息稳力,静待躯体的虚浮感缓缓平复。
幽香收敛起手中洋伞的妖力,立于漫天落花之间,神色清淡。
“时间差不多了,计划开始是告诉我便是。”
简简单单一句,算是彻底结束了这两月以来的高压对练日常。
花田的日子自此彻底归于闲适。
余下时日,八云墨大多陪着爱丽丝待在梦幻馆,沉下心帮她打磨人偶术式。
从魔力走线微调关节联动优化,到傀儡续航应激反应设置,他耐心细致,一点点帮年幼的爱丽丝夯实基础。爱丽丝天赋本就出众,只是缺乏引导,在八云墨的指点下,人偶制作与操控技艺日渐精进。
午后柔光洒落廊檐,两人正低头对着桌案上的人偶细细调试,静谧安稳的氛围悄然被一缕熟悉气息打破。
庭院风声微变,紫衣身影悄然立在花荫之下。
八云紫轻摇折扇,眸光含笑,语调悠悠扬扬,带着惯有的戏谑调笑。
“墨儿在外逍遥许久,有了新相伴的故人,倒是把家里的姐姐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抬手以折扇半遮面颊,眉眼弯弯,语气陡然柔婉委屈,故作哽咽。
“看来墨儿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姐姐了。”
爱丽丝握着人偶丝线的手骤然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小小的脸蛋微微泛红,睁着澄澈的眼眸呆呆望着廊下演戏的紫,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她张了张嘴,想要出声辩解,拉了拉八云墨的衣角,软糯的嗓音刚挤出三个字。
“墨哥哥……”
啪——
清脆的落地声骤然响起。
八云紫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脱手,静静摔落在青石地面,俨然摔坏。
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垂着眸,以宽大道袍衣袖遮着脸,维持着黯然神伤的姿态,一动不动。
八云墨见状无奈失笑。
身为东方厨,他太清楚这位隙间魔女的性子。
表面委屈落泪,实则把戏十足,无非是故意装可怜讨好处。
他早有准备,心念微动,万相之力悄然流转,一柄全新的折扇静静凝现于掌心。
扇面是米白柔粉渐变绫绢底色,晕染着大片淡樱粉肌理,墨色妖蝶错落散落,缀着细碎樱瓣,完美对应她「栖息于禅寺的妖蝶」符卡意象。窄幅深紫滚边贴合她一贯的衣装色调,背面素净浅紫,简洁雅致,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
八云墨起身走上前,将折扇递到她面前。
“好了,这个给你准备的礼物。”
八云紫抬眸瞥见折扇的瞬间,眼底的委屈黯然尽数褪去,变脸速度转瞬即换。
方才柔弱凄楚的模样荡然无存,瞬间恢复了往日慵懒沉稳的淡然姿态。
她接过折扇,轻轻开合试了两下,眸中掠过满意之色,随即一本正经开**代正事,语气严肃端正,与方才判若两人。
“近日鬼族血月饮将至,你随我一同前往,顺带商讨一番地界安稳的事宜。”
八云墨看着她无缝切换的神态,心底默默吐槽。
『这个时期,就已经这么没节操了吗?』
念头刚落。
啪!
崭新的折扇轻轻敲在他的头顶。
八云紫以扇掩唇,眼含轻笑,语气慵懒狡黠。
“墨儿,不乖哦。”
“在外逗留够久了,早些回来。蓝和橙,都很想你。”
交代完毕,她抬手轻划虚空,隙间缓缓展开,身影一晃,便悄然消失在庭院之中,来去自如。
院中重归安静。
爱丽丝依旧一脸没回过神的模样,脸蛋通红,小声讷讷道:“墨哥哥那是……。”
八云墨揉了揉额头,笑着解释:“他是我姐姐八云紫,境界妖怪,她素来如此,就爱捉弄人,你习惯就好。”
话音刚落,又是轻轻一下,折扇残影隔空敲来,再度落在头顶。
八云墨无奈摇头,索性不再理会。
他本就打算多留几日,再多教爱丽丝一些人偶构造与术法知识,尽量帮她夯实根基。
神绮带着贴身魅魔,隐匿身形,透过跨界术法悄然探望爱丽丝的日常。
视线之中,自家女儿安静黏在八云墨身侧,两人并肩调试人偶,闲谈说笑,氛围温柔融洽,亲昵自然。
这幅画面落在神绮眼中,格外刺眼。
积压已久的醋意与怒意瞬间翻涌,周身魔气剧烈躁动,她咬牙便要冲破隐匿上前发难。
“放肆!区区外人,竟敢蛊惑我女儿!”
身旁魅魔大惊失色,连忙死死拉住她,急声劝导。
“神绮大人!万万不可!你是悄悄流出来的被太多人发现行踪会出问题的!”
几番拉扯劝阻,神绮勉强压下怒火,可情绪波动太过剧烈,周身磅礴的魔力气势终究没能完全压住。
一缕外泄威压悄然掠过花田。
庭院内的爱丽丝敏锐感知到熟悉的魔界气息,心头一动,立刻放下手中人偶,快步走出庭院。
花道尽头,光影微动,神绮的身影缓缓显现。
方才暴怒的戾气尽数收敛,瞬间化作温柔至极的模样,快步上前一把将爱丽丝拥入怀中,亲昵至极。
“我的爱丽丝,母亲好想你。”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年幼的爱丽丝脸颊通红,局促无比,拼命想要挣脱怀抱,眼神慌乱地转头望向八云墨。
神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八云墨身上,眼底温柔瞬间褪去,寒意骤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威胁。
“小子,离我的爱丽丝远点。敢打她的主意,我杀了你。”
爱丽丝连忙急声解释:“母亲!不是您想的那样!墨哥哥只是在教我做人偶!”
看着母女二人对峙的模样,八云墨十分识趣。
“你们许久未见,好好单独相处吧。”
他温和开口,转头看向一旁垂首待命的魅魔。
“劳烦陪我一趟,去厨房准备午饭。”
魅魔心领神会,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厨房之内,魅魔满脸愧疚,主动替神绮致歉。
“墨大人,还望您海涵。神绮大人平日里并非这般暴戾,只是太过牵挂爱丽丝小姐,只要触及小姐的事,便会失了分寸。”
八云墨一边处理食材,一边淡淡浅笑。
“无妨。”
“爱丽丝能有一位这般疼爱她的母亲,是好事。”
正午用餐之时,氛围格外微妙。
神绮全程时不时投来凶狠瞪视,数次欲开口发难,每次刚要出声,爱丽丝便立刻乖巧给她夹菜、投喂。
满满当当的饭菜塞满口腔,让她根本无从开口,全程憋屈至极。
一餐饭悄然落幕。
饭后,母女二人独处叙旧,直至傍晚时分,魔界的传送裂隙缓缓展开,到了别离之时。
爱丽丝望着八云墨,满眼愧疚,小声致歉。
“墨哥哥,对不起,我母亲……给你添麻烦了。”
八云墨轻轻摇头,语气温和。
“没事。我很开心,你有这么疼爱你的家人。”
目送魔界裂隙闭合,神绮与爱丽丝的身影彻底消失,花田重归安宁。
又过数日,八云墨特意备下丰盛晚宴,邀风见幽香与艾丽一同用餐。
庭院桌案摆满佳肴,香气四溢,几人闲谈用餐,氛围闲适和睦。
八云墨见众人吃得尽兴,想着再端出其余菜肴,便转身走入厨房。
可踏入厨房,他微微一怔。
案上剩余的饭菜已然空空如也。
方才席间谈笑之时,一道细微隙间悄然出现在厨房。
八云紫悄无声息将所有剩余饭菜拿走。
此刻迷途之家的庭院里。
桌案摆满琳琅佳肴,紫、蓝、橙三人围坐用餐。
八云蓝看着满桌饭菜,略显迟疑,轻声劝导。
“紫大人,这般悄悄偷走墨大人的饭菜,未免不太妥当……”
八云紫手执碗筷,神色坦然,慢悠悠开口。
“自家弟弟的东西,怎么能叫偷?”
“多尝尝也好,蓝你正好学着点厨艺。”
八云蓝无奈颔首,轻声应下:“是,我会多多研习。”
另一边,厨房内。
八云墨看着空空案几,无奈折返庭院。
见他神色无奈,幽香淡淡开口:“不必麻烦。”
爱丽丝也跟着轻轻点头。
八云墨便不再下厨,心念一动,万相之力流转,数样精致甜点、软糯糕点尽数具现而出,铺满桌案。
就在此时,隙间也出现顺走了几份八云紫平时爱吃的糕点。
幽香满脸黑线沉声道:“老太婆,不要太过分!”
“嘛,幽香不要那么激动,这些糕点一看知道是墨儿专门为我准备的。”八云紫声音从隙间幽幽传来。
入夜八云墨看着眼前的花田与身边之人,轻声开口。
“出来许久,也该回去了。”
闻言,爱丽丝眉眼瞬间黯淡下去,虽沉默不语,眼底的不舍却展露无遗。
八云墨看在眼里,心底柔软,决定临走前送她一份专属礼物。
他最初本想具现《蔷薇少女》中的水银灯,送给热爱人偶的爱丽丝。可尝试之后才发现,以自己目前的力量,尚且无法完美复刻,自身灵魂处于特殊状态无法分割。
念头辗转,他忽然想起前世记忆里的模样。
绝区零的01号伊埃斯邦布。
体型小巧可爱,灵动温顺,自带引路与辅助特性,虽非人形人偶,却拥有独特的运行逻辑,最适合如今的爱丽丝研习参考。
心念既定,万相之力与境界之力交融流转。
柔和光影层层勾勒,一只体态圆润、模样乖巧的伊埃斯邦布缓缓凝现。脖颈围着标志性的编号01围巾,神态软萌,灵气十足。
初始成型的邦布只会简单的节律动静,无法言语。
八云墨再度微调结构,重构灵力传导逻辑,改造内核程序,一点点赋予它发声模块,耐心录入简单的人类语言,教会它基础应答与对话。
片刻后,活灵活现的伊埃斯静静立在桌案上,软糯灵动,已然可以开口说话。
爱丽丝满眼新奇,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可爱人偶。
八云墨轻声为她讲解内核原理。
“它看似拥有自主意识,其实并非真正的独立自我,而是依靠精密的灵力程序、感应模块与逻辑运算行动,是另一种形式的傀儡人偶。”
他顺势为她讲述蔷薇少女的故事,讲述拥有真正独立人格、自我意识的人偶存在。
“你现在尚且年幼,不必着急。”
“慢慢来,你天赋绝佳,终有一日,你一定能亲手创造出拥有真正独立意识的完美人偶。”
“不必担心我,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爱丽丝重重点头,眼底黯淡尽数褪去,重新燃起光亮,认真收好伊埃斯,紧紧抱住,视作珍宝。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金风漫野。
爱丽丝早早立在廊下,眼眶微红,含泪目送八云墨离去,全程沉默,只剩满眼不舍。
八云墨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转身踏入无边花海,去往约定的花田中心。
风见幽香早已手持洋伞,静立花海中央等候。
见他到来,她淡淡开口:“来的慢了。”
“些许琐事耽搁了。”八云墨低声致歉。
幽香并未多言,抬手凝出一滴剔透莹润的晶露。
晶露澄澈纯粹,裹挟着海量精纯自然本源能量与蓬勃生命力,流转淡淡绿光,温润厚重。
“我的生命精血所化。”
她直言不讳,语气清淡。
“对你有好处,直接炼化即可。”
八云墨不再客套,抬手接过精血,闭目凝神。
精血入体的瞬间,磅礴温润的生命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依托临时躯壳存在的元婴,在这股本源力量的浸润下,开始缓缓消散、解构、重组。
元婴脉络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灵魂本源,似乎形成了某种特殊的血脉。
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
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灵魂血脉,是彻底脱离元婴桎梏,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道。
炼化结束,八云墨睁眼,心底了然。
如今的他,已然可以重塑真正肉身。只是根基尚未完全稳固,暂时依旧依托临时躯壳行动最为稳妥。
他对着幽香深深拱手致谢。
“多谢。”
幽香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清淡。
两月相处,切磋相伴,至此缘落。
八云墨转身,踏花而归,心念一动,隙间悄然展开,径直重返迷途之家。
刚踏入庭院,一道委屈至极、泫然欲泣的紫衣身影便迎面而来。
八云紫眉眼低垂,语气幽怨满满。
“墨儿终于舍得回来了?”
“在外温柔乡逍遥自在,倒是可怜我们守着迷途之家,日日风餐露宿。”
换作往日,八云墨多半顺势安抚。
可今日八云墨反其道而行,干脆彻底放开节操,当场反向撒泼。
“还说!”
“若不是姐姐把我直接丢进花田,我也不至于被幽香当成沙包打了整整两月!一切都怪你!”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故作委屈幽怨,一个顺势撒泼喊冤,庭院氛围瞬间变得热闹又滑稽。
廊下整理文书的八云蓝看着眼前这幅从未有过的画面,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
往日成熟稳重的墨大人,如今竟变得和紫大人一般随性跳脱。
她指尖微微发颤,看着眼前乱糟糟却格外鲜活的庭院,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未来,好像一片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