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八云紫受伤后,西行府的日子便多了几分微妙的默契。
紫并未急着离开,索性在庭院里住了下来。每逢晴日,她便与幽幽子坐在廊下煮茶闲谈,从妖怪旧闻聊到人间趣事,从境界法理聊到冥界风物。每每聊到深处,两人便会很有默契地支开旁人——或是让妖姬去后山采些新茶,或是让八云墨去镇上购置点心,留一室安静给彼此。
起初八云墨还没察觉,次数多了便懂了。他也不戳破,每次被支出来,索性拉上魂魄妖姬,去庭院另一侧的演武场练剑。
妖姬的双刀流是家传绝学,走的是凌厉迅疾的路子,刀光如霜,招招夺命,是纯粹的杀伐之术。而八云墨前世习得的太极八卦剑,重意不重力,以柔克刚,循阴阳之理。两人本是截然不同的剑道,凑在一起切磋久了,反倒撞出了新的火花。
“你这剑法太过阴柔,遇着凶妖狠戾的打法,容易吃亏。”一次交手过后,妖姬收刀入鞘,额角沾着薄汗,直言不讳。
八云墨擦了擦手,摇头笑道:“不不不,这套剑法讲究的就是刚柔并济,以柔克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同。
自那以后,便不再是单纯的切磋,而是试着将两种剑道相融。八云墨以阴阳八卦为基础,将生死之力灌注其中,再融入妖姬双刀流的迅猛杀伐,一遍遍拆解、重构、打磨。春日的樱雨里,夏日的蝉鸣中,剑光在庭院里起起落落,时而如春风拂柳柔和绵长,时而如惊雷破空凌厉果决。
数月打磨,一套全新的剑术终于成型。
剑走阴阳,意贯生死,可斩亡魂裂妖骨,可续生机愈沉疴,生死全在一念之间。因是在西行妖的樱花树下悟得,又融了生死两道,八云墨便给它取了个名字——樱落生死流。
剑术初成那日,他特意借西行妖散逸的死亡之力试手。灰黑死意缠上剑身,却被剑招里的生之力稳稳中和,阴阳相济,圆转如意。不远处倚着廊柱看的妖姬微微颔首,素来清冷的眼里难得露出几分赞许。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半年。
这半年里,西行妖的封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起初只是每月满月时爆发一次,到后来,每隔三五日便会有死亡之力翻涌,亡灵从树根下爬出,在庭院里嘶吼游荡。全靠幽幽子以自身力量压制,再加上八云紫从旁以境界之力稳固,才没让死意外泄。
府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沉重。
这天夜里,西行妖又一次爆发。黑沉沉的死亡雾气笼罩了整座庭院,无数亡灵在雾中哭号。四人合力镇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雾气才缓缓缩回树根下。
幽幽子站在樱花树下,望着光秃秃的枝桠,沉默了很久。
她转身回了内室,从最深处的木箱里翻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那是父亲离世前留下的遗嘱,她看过很多次,从前只当是父辈的叮嘱,此刻再读,字字句句都重如千钧。
原来这就是她的使命。
从出生起,就刻在血脉里的宿命。
晚饭时,幽幽子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等下一次西行妖开花,我便以自身魂魄封印它。”
话音落下,饭桌上瞬间死寂。
“不行!”八云墨第一个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做傻事。”
八云紫放下筷子,紫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赞同:“幽幽子,封印之法不止一种。我可以用境界之力加固封印,再寻别的法子彻底根除。”
幽幽子却只是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试过了。”她说,“西行妖与我血脉相连,它越来越强,我的压制也越来越吃力。再拖下去,等它彻底破封,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用我一个,换整片富士见的安稳,很划算。”
“划算什么!”八云墨还想再劝,却被幽幽子打断。
“我意已决。”她放下碗筷,起身走到廊下,望着漆黑的樱花树,“花期就在三日后。这段日子,有你们陪着,我很开心。”
那一夜,谁也没能劝动她。
八云墨回到房间,辗转难眠。他不信没有别的路,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能力——万相之力,境界之力,还有渐渐觉醒的时空之力。
时空之力……
他猛地坐起身。
如果能将整棵西行妖丢进时空乱流,放逐到虚无之中,是不是就能彻底解决?哪怕代价大一些,总比眼睁睁看着幽幽子送死强。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三日后的花期,就是西行妖力量最凝聚、也最容易被空间之力锁定的时候。只要准备充分,未必不能成功。
打定主意,他便开始暗中积蓄力量,调整体内的时空本源。
封印前夜,万籁俱寂。
八云墨悄悄起身,来到西行妖树下。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时空之力缓缓铺开,笼罩住整棵巨大的樱花树。空间开始扭曲,树根下的死亡之力躁动起来,却被时空之力一点点裹住。
就在放逐即将成型的瞬间,后颈忽然一痛。
八云墨浑身一僵,意识迅速模糊。他勉强转过头,朦胧中看见幽幽子站在身后,手里还握着一截树枝。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可你的时空之力还不够稳,万一放逐失败,你会被时空乱流卷走的。我不想……用朋友的命当赌注。”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八云墨只听见这最后一句话。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棂照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八云墨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贴满了黄色的符咒,灵力与时空之力都被封得严严实实。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魂魄妖姬抱着剑站在那里,眼底带着几分不忍。
“妖姬!解开!”八云墨急声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封印仪式……”
“已经结束了。”妖姬走上前,指尖划过符咒,将封印解开,“正午了。幽幽子大人……她成功了。”
八云墨脑子嗡的一声,翻身下床就往外冲。
庭院里,西行妖开得正盛。
满树粉白樱花如云似霞,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往下落,美得惊心动魄。树下,八云紫静静站着,怀里抱着一个人。少女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正是幽幽子。
她已经没了呼吸。
盛开的樱花树下,死亡的气息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而悠远的力量,缓缓渗入大地。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八云墨声音发哑。
八云紫缓缓抬头。往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她望着漫天飘落的樱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无力:“她心意已决。这是她选的路。”
两人合力,将幽幽子的遗体埋在了西行妖最深的树根下。
最后一抔土落下的瞬间,整棵樱花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幽冥法则从地底涌出,笼罩了整座庭院。巨大的西行妖连同树下的土层,在白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力量剥离、拖拽着,往另一个维度沉去。
这是冥界的法则。
以魂镇妖者,其身其樱,当归冥界。
现世的庭院里,只留下一棵普通的樱树残影,再也没有半分妖力。
八云紫抬手划开一道隙间,声音低沉:“走吧,去冥界。她在那里等我们。”
八云墨点头,身后跟着沉默的魂魄妖姬。三人踏入隙间,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间。
远处,一座恢弘的白色楼阁静静伫立,飞檐翘角,雅致肃穆,正是白玉楼。
楼前的庭院里,同样立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只是树枝干枯,毫无生机。树下站着一位少女,正仰着头,怔怔地望着枯树。
她有着柔和的粉桃色短卷发,蓬松柔软地垂在肩侧;酒红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迷惘,眼型圆润柔和。肤色是亡灵特有的冷白,通透得近乎透明。头上戴着浅蓝色的宽边软帽,前方三角天冠印着红色的螺旋亡魂纹,脑后垂着半透明的白纱。身上是浅水色的长款和服,领口袖口镶着层层白色蕾丝花边,胸前系着黑色细带蝴蝶结,腰间深蓝色腰带上坠着巨大的同色系缎面结,配着白袜与黑皮鞋,既和雅又带着几分精致的哥特感。
听见脚步声,少女回过头。
她看着眼前的三人,眉头微蹙,眼里满是茫然。熟悉感涌上心头,可偏偏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们是……”她轻声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懵懂。
八云紫走上前,压下眼底的情绪,轻声开口:“我叫八云紫,是你的旧友。”
“八云墨。”
“魂魄妖姬。”
三人依次自我介绍,拣着能说的讲——讲她们从前相识的过往,讲西行府的日子,讲樱花与庭院,却独独避开了封印西行妖、她以身殉道的事。
幽幽子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里的迷惘渐渐散去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身后的枯樱,轻声道:“我好像……在这里住了很久。”
“以后也会一直住在这里。”八云紫说,“妖姬会留下来陪你,我和墨也会常来看你。”
妖姬微微颔首,单膝行礼:“属下会一直侍奉公主左右。”
在白玉楼逗留了半日,看着幽幽子渐渐熟悉环境,八云墨与八云紫才动身离开。
穿过冥界通道,重返迷途之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庭院里静悄悄的,八云蓝备好热茶等候着。紫挥退蓝,难得收了所有戏谑,坐在石桌旁,神色异常严肃。
“幽幽子的事,不能再发生了。”她指尖叩着石桌,声音很沉,“冲突只会越来越多。今天是西行妖,明天可能就是别的祸事。结界的事,不能再拖了。”
八云墨点点头。这半年他走了不少地方,见过猎妖队屠戮小妖,见过凶妖祸害村落,也见过幽幽子这样的悲剧,类似的事只会层出不穷。
“我同意。”他说,“光靠我们几个不够,得把各方势力都聚起来,一起商议。”
八云紫抬眼,紫色眸子里重新燃起锋芒:“半月后,在迷途之家举办宴会。邀请所有妖怪势力,还有稗田家的人。结界之事,就在宴会上定下来。”
晚风拂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
一场席卷整个幻想乡的变局,便在这暮色四合的庭院里,悄然定下了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