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月花了三天时间了解这个世界。
他靠着温和有礼的态度和恰到好处的“失忆者”困惑,从雷姆和其他仆人那里套出了不少信息。这个世界叫卢克尼卡亲龙王国,崇拜龙,与邻国关系微妙。现任国王空缺,正在举行王选。而他所在的罗兹瓦尔宅邸,主人是边境伯爵罗兹瓦尔·L·梅札斯,一位强大的魔法使。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感兴趣的。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另一个消息——三天前,宅邸里还住着另一个“被召唤来的人”。一个黑发少年,名叫菜月昴。和夜神月一样,来自异世界。和夜神月一样,被爱蜜莉雅所救。
但菜月昴此刻不在宅邸里。据蕾姆说,他去了王都,陪同爱蜜莉雅参加王选相关的事务。
夜神月把玩着手中的羽毛笔,坐在窗台上望着远处的山脉。另一个异世界人。他咀嚼着这个信息,唇角微微上扬。
同类。
但也可能是威胁。
第四天傍晚,夜神月正在庭院里散步。他要维持“失忆者”的人设,就必须要表现出对这个世界足够的困惑和好奇。他停下脚步,望着花园里那些从没见过的、泛着荧光的花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急促的、疲惫的、踉跄的。
“昴大人,您回来了!”蕾姆的声音从宅邸门口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夜神月转身,看见了菜月昴。
黑色的乱发,运动服外套,脸上挂着明显几天没睡好的黑眼圈。他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疲惫,警惕,还有某种近乎悲壮的决心。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少年,个子不高,身形单薄。
但夜神月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菜月昴进门时第一件事是扫视整个庭院,像是在确认什么安全。他的目光在夜神月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但半秒里包含的审视——那不是普通少年的眼神。
他见过死亡。不止一次。
“昴!”夜神月主动迈步,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你就是菜月昴吧?蕾姆跟我提起过你。我是夜神月,和你一样……”
“……从日本来的?”
菜月昴接过话头,语气里有种试探性的谨慎。他走到夜神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但真诚:“真的假的?又一个被召唤的?这世界也太随便了吧!”
他伸出手。
夜神月握住那只手。手掌干燥,指节有茧。是握过刀剑的手。
“菜月昴,”少年自我介绍,然后皱了皱鼻子,“不对,在这儿大家都叫我昴。你也这么叫吧。你是从哪里来的?日本哪个城市?”
“东京,”夜神月说,“你呢?”
“埼玉。”昴松开手,揉了揉后颈,“啧啧,我们这是被什么东西选中了啊?动漫男主角套餐吗?”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随意,甚至有些吊儿郎当。但夜神月注意到——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脸。他在观察,像一头假装漫不经心的野兽。
夜神月笑了。他决定坦诚一部分真相:“我其实……不太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之前的记忆很模糊。蕾姆说我昏倒在森林里。”
“失忆?”昴眨了眨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可真是。”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里,夜神月读出了许多东西。昴似乎想说“我也死过很多次”,但他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变成一个干巴巴的笑:“行吧,失忆也挺好。有时候记住太多东西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夜神月垂下眼睫,笑容温和无害。“你在这里……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昴抬头望天,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发生了好多事啊,多到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人说。”
他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夜神月。
“夜神月,”他说,“你信我吗?”
夜神月微微一愣。“什么?”
“你信我吗?”昴重复了一遍,语气忽然认真得让人不适,“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你信我吗?同样是日本来的,同样是被莫名其妙丢到这儿来的——你信我不会害你吗?”
夜神月看着面前这双眼睛。
黑色的,清澈的,燃烧的。
这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愿意为了信仰去死的追随者眼里,在那些被他写在**上的罪犯眼里,在他自己照镜子时的倒影里。
菜月昴在寻求同盟。
他需要一个能够理解“异世界”这个处境的人。他孤独得太久了。
夜神月决定利用这一点。
“我信你。”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只有彼此是同类,不是吗?”
昴的表情松动了一瞬。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堪称脆弱的笑容。
“好,”他说,“那就好。”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夜神月的肩膀:“行!既然你是我老乡,那就跟我混吧!这世界可危险了,动不动就死人,但有我在呢——我好歹也在这儿活了一个多月,门路还是有的!”
夜神月笑着点头,任他勾肩搭背。
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怀中那本黑色笔记的封皮上。
菜月昴。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但他没有立刻写上去。
还不是时候。这个少年显然和这宅邸的核心人物们关系密切,贸然除掉他会引来不必要的调查。更重要的是——菜月昴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他明明很弱。精神力不稳,体格瘦削,不会魔法也没有特殊能力。但他站在这里的姿态,那种“我还能继续”的姿态,像是一个已经翻过了无数次牌桌的人。
“昴,”夜神月忽然开口,“你刚说这世界动不动就死人。你……见过很多吗?”
昴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一秒钟。
“啊,”他笑着说,声音轻快得有些刻意,“还行吧。反正最后都活过来了。”
夜神月看着他的背影。
活过来了。不是“活下来”,是“活过来了”。这个措辞很微妙。像是某种……重置。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有意思。
这世界不仅有魔法和怪物,还有能“重置”死亡的人。而那个人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走在他前面,把他当成了可信赖的同胞。
夜神月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怀中的笔记。
“昴。”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夜神月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掠过水面,“一个人的名字,能承载多少重量?”
菜月昴回过头,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什么?你失忆还失出哲学病了?”
夜神月笑了:“随口问问。”
他加快脚步,走到昴身边,两人并肩向宅邸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单薄,一个颀长,像两道并行的黑色裂痕,划在陌生的土地上。
昴在说话,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宅邸里的趣事。夜神月在听,微笑着点头。
但他心里在算一笔账。
菜月昴。这个世界。死亡回归。
以及——那本在他怀中静静躺着的笔记。
规则很简单。知道长相和姓名,写下即可。死亡的方式也可以指定。
夜神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枚巨大的发光水晶,它在暮色中泛着温柔的蓝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神在看着吗?
没关系。
新世界的神,从来不需要旧神的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