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罗兹瓦尔宅邸的餐厅里,夜神月坐在长桌一侧,安静地吃着面包。
昴坐在他对面,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培根,一边含混不清地跟雷姆说话:“……所以我就说嘛,那个叫普莉希拉的,脾气也太大了,我只不过夸了她一句‘红色的头发真好看’,她差点让阿尔把我丢出去!”
蕾姆面无表情地给他添茶:“昴大人,您被丢出去也不是第一次了。”
夜神月微笑着看他们拌嘴,手里的面包撕成小块,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他在观察。观察昴与蕾姆之间的亲密程度,观察昴提到王选候选人时的微表情,观察宅邸里每一个人的站位和武装。
但就在他准备咬下一口面包的时候——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昨夜入睡前,蕾姆无意中提到的一个人名。某个在王都横行霸道的贵族子弟,仗着家世欺压平民,甚至逼死过女仆。蕾姆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但握着茶壶的手指节泛白。
夜神月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礼貌地表示同情。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此刻,早餐的烛光摇曳,夜神月放下手中的面包。
他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衣襟,手指轻轻拂过怀中的笔记。一个念头——纯粹的、冷静的、干净的——从意识深处升起来。
那个贵族的名字。我只需要……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这就是基拉的存在方式。在任何世界里,罪恶都需要被审判。而审判的工具,就在他怀中。他几乎能听见那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但更冷、更远、更不容置疑:
写下去。
“夜神月?”
昴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夜神月抬眼,脸上已经恢复了温和的茫然:“嗯?”
昴正盯着他。手里还举着半片培根,但眼睛——那双黑色的、总是透着过度警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锁定着他。
“你刚才的表情,”昴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好吓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蕾姆倒茶的手也顿住了,蓝色眼睛飘过来,落在夜神月脸上。
夜神月微微歪头,露出一副困惑而不解的神情:“吓人?我只是在想……这座宅邸里的面包烤得真好。我那边的世界没有这个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面包,甚至还凑到鼻尖嗅了嗅,像在品味。
昴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夜神月看了足足五秒钟,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燃烧般的审视——就像是,一个死了太多次的人,已经学会了从最细微的裂缝里辨认危险。
但夜神月的表情无懈可击。困惑,温和,带着失忆者特有的那种“我在努力适应”的笨拙感。
最后,昴把培根塞回嘴里,含糊地笑了:“啊,是吧?罗兹瓦尔家的厨子确实有两下子。对了夜神月,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雷姆说上午要带我去村子认路,”夜神月自然地接话,“你也一起吗?”
“那当然!”昴拍了拍胸脯,“老乡的特权嘛!我带你逛逛,顺便给你讲讲这破世界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别招惹绿头发的萝莉;第二条,看到长得跟暴鲤龙似的魔兽就赶紧跑……”
他把话题带走了。轻快地、刻意地、甚至有些聒噪地。
但在他转头的瞬间,夜神月捕捉到了那个眼神——昴的余光掠过来,带着一丝从未消散的、被压得很深的警惕。
他察觉到什么了。
夜神月在心里记下这一笔。菜月昴的直觉比他预想得更敏锐。这个看似咋咋呼呼的少年,体内藏着一只时刻竖起耳朵的野兽。
不过没关系。
夜神月笑着站起来:“走吧,我准备好了。”
村庄不大,但热闹。石板路上有商贩叫卖着不知名的水果,孩子们追着一种像鸡又像兔子的动物跑,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棋盘上的棋子会自己移动。
夜神月跟在昴身后,一边听昴夸张地讲解当地风土人情,一边默默记录地形、人口密度、武装力量分布。这都是未来可能用到的信息。
“那边是水果摊,卖的东西巨甜,但是小心那个摊主——他称东西会偷秤;那边是铁匠铺,老板是个好人,上次帮我修过刀,没收钱;那边……”
昴忽然停住了。
夜神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里,一个穿着体面但面容跋扈的年轻男人正在推搡一位老人。老人的菜篮摔在地上,蔬菜滚了一地。年轻男人嘴里骂骂咧咧,大致内容是“挡了本少爷的路”。
围观的人不少,但没人上前。
夜神月认识这张脸。昨夜蕾姆提到的名字,和眼前这张脸对上了。
就是这个人。
他的心脏轻微地、平稳地加速了。手不自觉地往怀中移动。
但下一秒,昴已经冲了出去。
“喂!你干什么呢!”
昴一把推开那个贵族子弟,蹲下身帮老人捡菜。他的动作莽撞,语气凶狠,但护住老人的姿态很稳。那贵族子弟愣了一瞬,随即暴怒:“哪来的野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昴头也不抬,“但我知道欺负老人的人,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垃圾。”
贵族子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扬手就要打,夜神月向前迈了一步。
但蕾姆先动了。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流星锤在手里轻轻一晃,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贵族子弟看清她女仆装上罗兹瓦尔家的徽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昴把老人扶起来,拍拍对方肩膀说了句“没事了”,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夜神月面前时,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是不是……想做什么?”
夜神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什么?”
“你的手,”昴指了指他的胸口,“刚才往怀里伸了。你想掏什么?”
巷口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雷姆在不远处跟老人说话,没有看向这边。四周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异乡人之间的短暂对峙。
夜神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悬在衣襟前,距离怀中的笔记只有一寸。
他慢慢放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窘迫的笑容:“我以为是武器。我身上没什么能用的东西,刚才看他挥拳头,就想……摸块石头什么的。”
他摊开空空的掌心,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没找到。看来我比想象中还没用。”
昴盯着他的掌心看了三秒。
然后他松了口气,一巴掌拍在夜神月肩上:“别傻了!打架的事交给我就行。你一个失忆的文弱书生,老老实实当我的情报官吧!”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挥舞着手臂嚷嚷:“走了走了!我带你去吃这边最好吃的烤串!保证比日本的路边摊强!”
夜神月跟在后面,看着昴的后脑勺。
那个少年的肩膀微微绷着。他嘴上在笑,但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像在逃离什么。
他并不完全相信我。
夜神月垂下眼睫,将怀中的笔记又往深处推了推,确保它完全隐蔽在衣褶里。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跟上昴,并肩走进村子的阳光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新来的异乡人”的、无害的明亮微笑。
不急。
基拉向来擅长等待。
而当他们走过村口的水井时,夜神月状似无意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贵族子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嚣张又安全。
夜神月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名字已经有了。长相也记住了。
只是……还不是时候。
“喂!夜神月!你磨蹭什么呢!”昴在前面喊他,手里举着两根滋滋冒油的烤串,“再不来凉了!”
“来了。”
夜神月收回目光,向昴跑去。
他的脚步轻快,笑容干净。怀中的**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沉稳、冰冷、安静地跳动着另一种心跳。
而昴在递给他烤串的瞬间,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旋即缩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夜神月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冒险还在继续。
而这场冒险里,注定有人要写出第一个名字。
啊!看那傻孩子燃起了火堆,啊看那傻孩子笑着挥手说:“我在这里!”我真诚地呼喊…--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