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餐桌上，昴比平时安静。
他埋头往嘴里塞面包，但咀嚼的速度明显心不在焉。叉子在盘子上划来划去，把煎蛋戳得面目全非。蕾姆给他添了第三杯茶，他端起来灌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连抱怨的话都没说完整。
夜神月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煮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昴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事。藏不住，或者没想藏。
"昴大人，"蕾姆终于忍不住开口，"您的煎蛋已经成蛋泥了。"
"啊？哦……"昴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干笑两声，"我在思考，思考懂吗？伟大的哲学家都是边吃边想的！"
"哲学家不会把蛋戳成泥。"
"那是你没见过苏格拉底吃饭！"
拉姆从旁边经过，冷冷甩了一句："昴大人连苏格拉底是谁都说不清吧。"
"拉姆你——！"
餐桌上的斗嘴一如既往，但夜神月注意到昴的手在桌下攥了攥拳头。不是愤怒，是紧张。他在酝酿什么。
果然，早餐快结束时，昴咳嗽了一声。
"那个……爱蜜莉雅。"
银发少女抬起头，紫色眼睛温和地望过来："怎么了，昴？"
"你那个徽章——就是那个王选证明——我帮你找回来。"
空气安静了两秒。爱蜜莉雅眨了眨眼，随即露出困惑而无奈的笑容："昴，我不是说了不用——"
"我一定要找。"昴打断她，语气出奇地坚定。他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也知道……我什么都不懂。但这件事我会做到。你让我试试。"
爱蜜莉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闪了闪。片刻后她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偷走它的人留下的线索——贫民窟，一个叫费鲁特的女孩。本来我打算自己去的……"
"交给我。"昴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夜神月。
那个眼神里有请求，有试探，还有一丝"我需要你"的迫切。
"夜神月，"昴说，"你跟我一起去。"
夜神月放下手中的蛋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我？"
"你是我的情报官嘛！"昴咧开嘴笑，但眼底的认真骗不了人，"而且你想想——两个日本人一起闯入异世界贫民窟，多浪漫啊！像《七武士》…像《教父》——不对……反正就是那种兄弟并肩作战的感觉！"
拉姆哼了一声："昴大人，你说的每部电影都暴露了您的品味。"
"拉姆你闭嘴！"
夜神月在那一秒里飞速权衡了利弊。去贫民窟意味着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观察机会，同时意味着离开宅邸这个相对安全的观察点。但不去的话，菜月昴独自行动，他就失去了掌握昴动向的窗口。
他微笑起来："好啊。反正我也想多看看这个世界。"
昴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好兄弟！"
贫民窟和村庄完全不同。
石板路变成了泥泞的土路，两旁的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互相倚靠着不让自己倒下。空气中混杂着霉味、炊烟和某种发酵过度的酸臭。路人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孩子们躲在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偷看这两个衣着体面的外来者。
昴走在前面，手里攥着纸条，嘴里念叨着"费鲁特……这名字怎么像个水果……"但他走路的姿态和上一次夜神月见他时不同了。更紧绷，更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预判。他会在拐角处提前侧身，会在路过窄巷时快速扫一眼深处。
死人养成的习惯。夜神月在心里记录。
他们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个破败的废品店。门口堆满了锈蚀的铁器和碎木料，招牌歪斜地挂着，上面用褪色的颜料写着"罗姆爷的收藏屋"。
昴推门进去。昏暗的室内，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白发如狮鬃，独眼闪着精光。他头也不抬，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不卖东西。"
"我不买东西。"昴把纸条拍在柜台上，"我找费鲁特。"
老人——罗姆爷——这才抬起独眼，审视着面前的两人。他的目光掠过昴，然后落在夜神月身上，停了两秒。
夜神月迎着那道目光，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笑容。罗姆爷眯了眯眼，移开视线，下巴朝里间扬了扬："那丫头在里头。她偷了不该偷的东西吧？"
话没说完，里间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一个女孩冲了出来。金发，矮个子，琥珀色的眼睛像野猫一样锋利。她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皮甲，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徽章——龙形的纹章，镶着深蓝色的宝石。
"臭老头！你嘴巴漏风啊！"
"费鲁特，"罗姆爷慢悠悠地说，"人家找上门了。"
费鲁特的视线扫过昴和夜神月，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哟，两个小白脸。来抢东西的？"
昴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我无害"的姿势："妹妹，那徽章对你没用，它对我朋友很重要——"
"谁是你妹妹？"费鲁特把徽章往怀里一塞，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想拿回去，先问过我的刀——"
夜神月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费鲁特身上，也没有落在徽章上。他落在昴身上。
昴在做什么？他在笑，在说话，在试图谈判——像个普通人一样。但夜神月注意到昴的脚尖微微转向了左侧，那是他提前观察好的逃生路线。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半握拳，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他怕了。但他还是来了。
为了那个银发女人。
夜神月把这个信息收进心底。
然而就在费鲁特举刀逼近时，门外传来了第三个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夜神月听见了——因为他在旧世界里习惯了用耳朵捕捉自己名字被念出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黑发，紫唇，穿着华贵的深色长裙。她的面容很美，但那种美带着一种刀刃般的寒意，让人本能地想后退半步。她微微笑着，目光落在费鲁特怀中的徽章上。
"找到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丝绸划过玻璃，"费鲁特，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费鲁特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短刀横在身前："艾尔莎……！你不是说晚上才交易吗？"
"我改主意了。"叫艾尔莎的女人迈步走进来，姿态优雅得像在舞会上踱步。她的目光掠过昴和夜神月，停顿了一秒，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哎呀，还带了客人来。"
昴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绷紧了。夜神月看见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看见他的呼吸骤然变浅——昴认识这个女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昴的身体认识她。本能反应比理智快了整整一步。
昴猛地转头，对夜神月喊了一句："跑！"
但已经晚了。
艾尔莎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她的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弯刀——不，不是弯刀，是某种薄如蝉翼的弧形刃器，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透明。她轻轻一划，破空声响起，夜神月只看见一道银色的弧光朝昴的腹部切去。
昴向后翻滚躲开，但罗姆爷已经大吼着砸碎了柜台，一柄巨斧从他手中抡出。费鲁特尖叫着跳向角落，而那枚徽章从她怀中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落在夜神月的脚边。
夜神月低头看着那枚徽章。
蓝色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光。他弯腰捡起来，手指触到金属的冰凉。他听见昴在大喊"快走"，听见罗姆爷的怒吼和刀锋碰撞的巨响，听见艾尔莎的轻笑——那种笑，像是猫看着老鼠在笼子里扑腾。
他攥紧徽章，抬头看向战局。
昴倒在地上了。艾尔莎的刀已经刺穿了他的腹部，鲜血洇湿了运动服，迅速扩散开来，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深色花。昴的眼睛瞪得极大，嘴里涌出血沫，他的手徒劳地捂着伤口，指缝间红色不断溢出。
"……夜……神……"
他叫他的名字。
夜神月站在原地，握着徽章，一步没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艾尔莎显然是一个远超常人的杀手。她在这里杀了昴。那昴会复活吗？现在是他观察"死亡回归"的绝佳时机。他需要看到昴死，看到昴活回来，看到整个时间线被重置——
艾尔莎转过头，紫色眸子落在他身上。
"你还站着？"她笑了，提着滴血的刀向他走来，"真勇敢。"
夜神月后退了一步。他脑海中所有理智都在尖叫——他会死。如果不跑，他会死。而笔记对他自己无效。
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艾尔莎的轻笑，以及刀刃切开空气的尖锐声音。他跑出废品店，跑进泥泞的巷子，心脏剧烈跳动，但大脑冷得像冰。他听见自己呼吸粗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撞到了一个人。
一个披着黑袍的影子，带着某种极其古老、极其沉重的气息。那人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按住了夜神月的肩膀。
"别跑，"沙哑的声音说，"你还有用。"
夜神月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破空声就到了。但那只看不见面容的手抬起来，轻轻一挥——艾尔莎的刀刃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夜神月没有回头看。他继续跑，钻进一条窄巷，又钻进另一条，直到呼吸变成灼热的铁锈味，直到他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动静。
他靠在布满青苔的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手心里，那枚徽章还在。
而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昴死了。他看见了。他死在那个废品店里，血从腹部涌出来，眼睛瞪着他的方向。
夜神月闭上眼睛。
现在，他等。
等着看时间会不会重置。等着看菜月昴会不会从某个地方重新出现，完好无损地喊着"好疼疼疼"。
等着验证这个世界的最大谜题。
墙上的青苔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贫民窟远处传来狗吠和孩子的哭声。夜神月攥紧那枚徽章，慢慢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
"开始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轻声说，"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