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月回到罗兹瓦尔宅邸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浑身是汗，衣摆沾着贫民窟的泥浆，发丝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门打开的一瞬，蕾姆站在玄关，蓝色眼睛猛地收缩——她看见他手里攥着的徽章，也看见他身后空无一人。
"昴大人呢？"
夜神月沉默了一秒。他调整了呼吸，让胸腔里那种剧烈的心跳声略微平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刚刚经历了极度恐惧但仍然努力保持镇静"的语气开口："他死了。"
餐厅里安静得像水底的坟墓。
爱蜜莉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盘子从她手边滑落，在石板上摔成碎片。拉姆的扫帚从手中落地。蕾姆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然后她转身，几乎是冲向门口——夜神月伸手拦住了她。
"来不及了，"他说，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颤抖，"那个人……叫艾尔莎。太快了。我拿了徽章跑出来，昴他……他让我跑。"
爱蜜莉雅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纸一样白。她张了张嘴，紫色的眼瞳里翻涌着难以置信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自责？恐惧？夜神月读不太准，但他记下了。
"我去。"蕾姆的声音冷得像北方的风。她已经拿起了流星锤，裙摆一翻就要出门。
"蕾姆。"爱蜜莉雅叫住她，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反驳的重量，"先别急。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夜神月——"她转向他，眼眶泛红，但语调在努力稳定，"你看到了什么？从头说。"
夜神月坐了下来。他开始叙述。他描述贫民窟里的遭遇，描述罗姆爷和费鲁特，描述艾尔莎的出场——她的紫唇、她的弯刀、她的笑容。他描述了昴的"死亡"，说他看见刀刃刺穿了腹部，血涌出来，昴喊了他的名字。
他刻意补充了细节——喊的是"夜神"，不是"月"。他在测试。如果时间重置，爱蜜莉雅她们不会记得这段对话。但如果她们记得，这个细节能帮他定位重置的范围。
叙述完毕，蕾姆已经脸色铁青地握紧了锤柄。爱蜜莉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去王都找罗兹瓦尔"，起身离开了餐厅。拉姆跟上去，临走时看了夜神月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但带着某种审视。
夜神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食指和拇指上还残留着那枚徽章的压痕。
他摸了摸怀中。笔记还在，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入夜后他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笔记。羽毛笔蘸了墨水，他工工整整地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写了下来。日期。时间。地点。人物。艾尔莎的名字和长相。昴的死亡方式——腹部刺穿，当场毙命。他自己逃跑的路线。返回宅邸后所有人的反应。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得一丝不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将其藏在枕下，然后合衣躺下，闭上眼睛。
他在等。
如果菜月昴的"死亡回归"是真的，那么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
晨光刺进瞳孔。
夜神月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肋骨——他刚才还坐在深夜的房间里，怎么下一秒——？
他扭头看向窗外。晨光很新，带着黎明特有的清冽色泽。鸟鸣从庭院传来，远处有雷姆打扫走廊的窸窣声。枕头底下，笔记的触感依然冰冷坚实。
他抽出笔记，翻到昨夜写下的那一页。
字迹还在。
墨迹清晰地排列在纸面上：贫民窟、废品店、艾尔莎、菜月昴——死亡。
夜神月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时间重置了。他保留着记忆，或者说，他保留着笔记上的记录。但身体的感觉是新的，没有前一晚的疲惫和泥泞。他被重置到了某个更早的时间点。
他猛地掀开被子，推门冲出去。
走廊尽头，昴正好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运动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活着的，完整的，腹部没有任何伤口。看见夜神月，他咧嘴一笑："早啊夜神月！昨晚睡得咋样？"
夜神月站住了。
他盯着昴的脸看了整整三秒。昴被盯得发毛，挠了挠后脑勺："干、干嘛？我脸上有口水？"
"……没有。"夜神月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做了个噩梦。看见你死了。"
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绝对察觉不到。但夜神月捕捉到了——昴的瞳孔在那半秒里缩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恢复了。大大咧咧地摆手："噩梦嘛！我也常做！上次梦见被魔兽追着啃，别提多惨了——走吧走吧吃早饭去！饿死了！"
他转身往餐厅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夜神月跟在后面，手在衣襟内侧轻轻按了一下笔记的封面。
他记得。他记得自己死过。
早餐桌上，一切和上次"之前"几乎一模一样。昴戳着煎蛋，心不在焉，雷姆给他倒茶。爱蜜莉雅坐在主位，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
然后昴咳嗽了一声。
"那个……爱蜜莉雅，你的徽章——"
"不用了，昴。"爱蜜莉雅摇摇头，微笑温柔而坚决，"我自己去处理就好。你已经帮了够多了。"
昴的表情变了。夜神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缝——和"上次"被拒绝时的反应不同，这次他的眼底多了一丝焦躁。一种"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必须改变它"的焦躁。
"让我去，"昴的语气更坚持了，"我保证。就今天，给我一次机会。"
爱蜜莉雅愣了一下，似乎被昴语气中某种罕见的力量说服了。片刻后她叹了口气，递出纸条："好吧。但如果你遇到危险——"
"不会的。"昴接过纸条，站起来，然后转头看向夜神月，"夜神月，一起。"
夜神月放下手里的面包。他微笑着点头，站起来跟上去。
但在走出餐厅的瞬间，他借着转身的动作，微微偏头，余光扫过昴的后背。那件运动服下面，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呼吸平稳，步伐坚定。
他死了。他回来了。然后他又要去面对那个杀了他的人。
夜神月走在昴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昴的后脑勺上。那团乱糟糟的黑发在晨风里晃动，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此刻夜神月看他的眼神，和昨天已经完全不同了。
昨天，菜月昴是一个"可能拥有特殊能力的潜在威胁"。
今天，菜月昴是一个已经被证实能够逆转死亡的存在。
而夜神月手中那本笔记，记录着时间重置前的历史。记录着昴的死。记录着一切。
村庄的路还是那条路，空气里的气味还是那股混杂着草木和炊烟的味道。昴走在前面，脚步比"上一次"更急促，嘴里说着"这次我们走快点""直接从东边绕过去""别绕路去那个水果摊"。
夜神月安静地听着。他把昴说的每一个"这次""别""换条路"都记在脑子里。
他在尝试改变路线。他在避免某些事情发生。
远处贫民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昴的呼吸节奏变了。更短，更浅。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炸毛的猫。
夜神月轻声开口："昴。"
"嗯？"
"你看起来……像是知道前面有什么。"
昴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用力的轻快："我能知道什么呀！我这不也是第一次来贫民窟嘛！"
"是吗。"夜神月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的手伸进衣襟，指尖触到那本黑色笔记的边缘。那条边缘在他的摩挲下传来熟悉的、安静的冰凉。
你死过了。你现在要去面对那个杀你的人。而你不知道该怎么赢。
夜神月的脚步很稳，跟在昴后面，走进贫民窟的阴影之中。他的目光掠过昴紧绷的侧脸、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的尾指。
我会看着。我会记录。
而当你再次死去、再次归来的时候——
我会知道更多。
远处，废品店的歪斜招牌已经在巷子尽头若隐若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