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深郁的树荫笼罩着整个园子,悬挂在竹笼中的油灯昏暗,把影影绰绰的人影投在板壁上。院内是一间装修典雅的日式小屋。
“大人…”
笼罩在黑袍下的少女恭敬地行了个礼,宽大帽檐下的眼睛偷偷抬起,观察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一身素黑色的裙衣,衬得裸露的双肩和胳膊莹白炫目,头上狰狞弯曲的巨角和盘在身后的银白尾巴宣告着她的非人身份。
这是少女第一次见到银龙会的会主。
“不必如此多礼。”
女人开口了,声音带着淡淡的缱绻。
“如果不是关于她的消息,就请回吧。”
女人长长的睫毛一瞬,双瞳的颜色宛若流金,在昏暗的环境下发出炽热的光。
披着黑袍的少女赶紧垂下眼睛,她不敢与女人对视,那是属于掠食者的眼神,只不过如今她还没找到她的猎物。
“大人,如今城内的许多怪人都想为您找到那个孩子,在新城区闹出了许多是非。”
少女低着头,大着胆子将前几天的所闻报告给眼前的女人。
“唉…”
一声轻轻的叹息,女人身后的尾巴卷曲着,木地板被刮擦出沙沙声,屋内檀木刀架上摆着的一柄长刀被缠在尾里,送到女人身前。
少女藏在黑袍下的身躯微微一抖,一瞬间她几乎以为眼前的恶龙要拔刀杀了自己,可当那刀柄被尾巴卷起,高高举在空中时,竟只是轻轻地砸了下少女的头。
“这种行事风格,会被她讨厌的吧。”
女人再次开了口,丰盈的唇上还残留着没有卸去的妆彩,珠光闪闪,让人想起那些美玉。
她站了起来,少女这才发现她居然有那么高,头顶的角快要顶破屋上那层薄薄的宣纸,她缓缓地靠近少女,尾巴像有意识的活物一般将那把太刀递在女人手中,少女终于能在昏黄的灯光下看清楚刀镡上用古文刻出的刀名。
「不動岳」
“你是魔法少女吧?”
女人开口了,声音中仿佛有带着水汽的玉兰香味。
“大人,我…”
“我讨厌魔法少女。”
慑人的黄金双瞳再也无法躲开,恶龙的眼睛藏着一瞬的杀机。
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琴弦发出的最后余音,女人缓缓拔出刀刃,她拔刀的方式很特别,玉指橫按在刀柄上不动,巨尾缠着刀柄将其缓缓褪下,优雅地如同美人更衣。
要出手吗?我会死吗?
少女藏在黑袍下的银弧刀刃颤抖着,她清楚自己的殊死一搏在面前这条巨龙眼里是可笑的挣扎。
“唉…”
又是一声长叹,女人收刀入鞘,华贵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着,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
“你走吧。”
“是…”
少女颤抖着退出门外,深秋夜晚的寒风吹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黑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院内又恢复了清静,冷冷的风携着暗香进来,夹带着夜来香的花瓣,轻落在女人银白色的长发上。
女人也不急着将其捻去,她起身把那把「不動岳」放回刀架上,从刀架的底部抽出一本绘本来。
绘本被平铺在红木桌面上,这不过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早教读物,它已经经过几年岁月的侵蚀了,即使女人珍重无比,在绘本的边角处还是起了白边,那是翻阅过无数遍的痕迹,纸页微微氧化发黄,仿佛深秋的蝉蜕那般脆弱。
——这本绘本和那把刀,是她从她身边唯二带走的两件东西。
绘本的内容她再熟悉不过,以前女孩将幼小的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她念着上面的故事,她自己也曾在无数个这样的夜里,反复翻阅着这部绘本。
指尖摩挲过绘本的磨砂封面,画面中是一个小公主骑着一条巨龙飞跃天空。
“这个是我。”
女孩指着图中其中巨龙的公主,公主穿着华丽的裙装,手握巨龙的双角,紧紧趴在巨龙的脊背上。
“这个是你…虽然你是银色的来着。”
女孩又指着身下那条五彩斑斓的龙。
“公主被困于高塔里,那可是座很高很高的塔哦——”
女孩抱着她,双手比划着。
“她的命运被掌握在那些权贵手里,她不可以踏出塔外一步,每天只能在楼台上,仰望…不对,应该是环视着漆黑一片的乌云,因为高塔实在太高了。”
“这时候,一条五彩斑斓的巨龙飞来了!”,女孩的声音变得很激动。
“祂的嘴里吐出火焰,将王国全部摧毁掉,飞呀飞,见到一座高到入云的高塔。而高塔上的公主也见到了巨龙,一人一龙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那可真是命运般的相遇哦!”
“巨龙问女孩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么高的塔里,女孩说她从出生开始就呆在这里了,巨龙问女孩不会感到孤独吗。”
“有一点点吧,女孩说。于是巨龙带着她飞出高塔,她们飞呀飞,飞到了比云端更高的地方,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女孩放下绘本,摸了摸怀中小龙的头。
“以后我被困在高塔的时候,你也要来救我哦。”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女人像个孤零零的礁石一样,呆呆地望着海面。
有些事情你之所以觉得有意思,其实是因为陪你做这件事的人,当这个人不在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件事你早就已经做腻了。
就像女人买了许多绘本,最后发现她只是爱听那个女孩的声音一样。
记忆中的女孩总是笑着的,在那件氤氲着压抑气息的屋子里,她是唯一的阳光,在那些不需要出去战斗的平静日子里,女孩总是抱着七把刀,在阳光下一把一把地擦拭,空气里刀油和女孩身上的清香混在一起,让幼龙忍不住打起喷嚏。
这时的女孩总会发出轻笑,像初夏悬挂的风铃般悦耳,她会用湿巾擦干小手,抚摸着幼龙粗糙的表皮,让细细的尾巴缠上她的手。
“谢谢你哦,小银龙。”
那时她总会这么说,虽然银龙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值得她道谢的事情。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我好想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