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眠蜷缩在床边的小木凳上,熬到后半夜终究抵不住倦意,脑袋轻轻靠在床沿浅浅睡去。
她的手指还松松搭在被褥边缘,像是下意识守着床上尚未痊愈的人,呼吸轻浅安稳。
沈砚清守了上半夜,脊背始终挺直抵着窗框,全程未曾合眼。
目光透过窗帘缝隙,死死盯着楼下空旷的街巷,风雪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直至天光微亮,夜色彻底褪去,她才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侧身换下守在门口的林曦。
林曦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紫鸢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经过一夜休养和知眠净化异能的温养,身上钻心的剧痛已然消减大半。
体表蔓延的青黑毒素褪去了浅浅一层,原本干涩开裂的唇瓣,也终于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紫色的眼眸褪去了昨夜的疲惫浑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锐利。
稍微转动脖颈,看着身侧熟睡的知眠、戒备肃立的同伴,顿时心中安定了不少。
这座临时藏身的小旅馆,是莱纳市老城区最不起眼的一处落脚点,老旧偏僻,人流量稀少。
清晨的楼道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房门被人轻轻叩响的声音,温和又客气。
“几位客人,天亮了,我送些热水和早点上来。”
是老板娘的声音,温柔朴实。
沈砚清眸色微沉,没有立刻回应。
门口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节奏平缓,带着刻意的镇定。
林曦瞬间站直身体,眼神凌厉地望向门板方向。
床上的紫鸢眉心微蹙,悄然抬手按住被褥,身形看似松弛,实则周身暗藏的力道已然蓄满,重伤未愈的身体依旧随时能应对突发危机。
只有熟睡的知眠毫无察觉,依旧安静地靠着床沿。
沈砚清抬手示意两人别动,缓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压低声音仔细询问。
“就是送点热乎早饭,天寒地冻的,也好暖暖身子。”
老板娘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
“昨夜风雪太大,怕几位夜里冻着,一直没敢打扰。”
沈砚清沉默两秒,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把上。
她们一夜未出房间,滴水未进,此刻确实需要热水补充体力。
且对方只是一对普通的旅店夫妇,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不过是乱世里安分谋生的普通人。
她微松戒备,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缝敞开的瞬间,屋外并没有热气腾腾的早饭,也没有温柔笑着的老板娘。
空空荡荡的楼道里,寒气扑面而来。
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利刃的侍卫整齐伫立,每个人神色冰冷肃穆,周身裹挟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将整扇房门死死堵住。
楼道尽头,旅店老板夫妇低着头站在角落,身体微微颤抖,不敢抬头直视屋内的人,脸上满是惶恐与愧疚。
仅仅一个照面,所有人瞬间明白了一切。
昨夜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
“抱歉了,几位客人。”
旅店老板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
“莱昂家的人找到了店里,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实在招惹不起大家族的威势。”
林曦瞬时上前一步,挡在床前,眼神冷得刺骨,指尖已然握住了暗藏的武器,紧绷的身体蓄势待发。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知眠。
她猛地抬起头,惺忪的睡眼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慌张,下意识起身躲到床边,紧张地看向门口密密麻麻的黑衣侍卫。
屋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剑拔弩张的杀气瞬间填满每一寸角落。
黑衣侍卫整齐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沉稳威严的脚步声缓缓从楼道尽头传来,不急不缓,自带强者独有的压迫感。
来人身着深色华贵长袍,身姿挺拔,面容沉稳沧桑,眉眼间自带久居上位的冷冽与算计。
他年岁稍长,周身没有年轻人的暴戾张扬,却有着比昨夜那位少主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家主的气度。
莱昂家家主,居然也亲自来了?
能坐上家主的位置,保底也是尊者级别的,相比知眠一行人,如同神明在藐视几只蝼蚁。
他并未带半分杀伐戾气,脸上甚至噙着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几人,掠过虚弱卧床的紫鸢,最终落在神色紧绷的沈砚清身上。
“不用这般剑拔弩张。”
男人声音低沉温和,听不出半分恶意,仿佛只是专程登门拜访的故人。
“我并非来赶尽杀绝。昨夜犬子行事鲁莽,手下侍卫多有得罪,诸位奋力自保,实属情理之中。”
他缓步踏入房间,身后一众侍卫尽数停在门口,无人敢贸然跟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炉火残余的微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沉稳的面容愈发高深莫测,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真实目的。
沈砚清眼底寒意翻涌,周身戒备丝毫未松,依旧冷声道:
“莱昂家主亲自大动干戈围堵我们,想必不是只为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她心里明白,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莱昂家主淡淡一笑,并未否认,目光温和地落在紫鸢苍白的脸上。
“紫鸢小姐潜伏我莱昂家族半月,探查我族内情,搜集隐秘证据,胆识与能力,着实令人佩服。”
他语气平淡,仿佛全然不在意对方窥探家族机密、妄图揭发阴谋的行径,反而带着几分欣赏之意。
“今日我亲自前来,无意与几位小辈为难。”
他收回目光,环视屋内三人,语气从容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昨夜诸位伤我族中侍卫,擅闯我莱昂家布局,按理罪责深重。但我素来爱才,不愿轻易造杀孽。”
“我给你们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他身上。
莱昂家主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今日起,紫鸢小姐随我回莱昂府邸,做客小住一段时日。至于沈所长、林曦小姐、还有这位小异能者…”
他视线扫过沈砚清、林曦与神色慌张的知眠,笑意温和却带着压迫:
“昨夜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伤人之罪、擅闯之过,尽数既往不咎。我会让人撤去全城封锁,放你们安然离开莱纳市,从此两不相欠。”
用紫鸢一人,换其余三人全身而退、平安离去。
一边是全员覆灭的死局,一边是牺牲一人、保全三人的生路。
算盘真是打得精准又狠戾。
紫鸢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紫色的眼眸里覆满冰冷。
她早已料到对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自己,从落入圈套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对方势在必得的猎物。
屋内沉寂数秒。
知眠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沈砚清,眼底满是慌乱与不安。她不懂复杂的局势博弈,只知道,她们绝对不能丢下紫鸢姐姐。
林曦下颌紧绷,眼底寒光凛冽,周身的战意已然彻底点燃,随时准备拼死一战。
沈砚清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眼底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坚定。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眼看向莱昂家主,声音冷硬铿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可能。”
“我们一行人,同进同退,从无丢下同伴、独自求生的道理。”
“你想留下紫鸢,除非踏过我们所有人的尸体。”
莱昂家主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眼底的从容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冷意。
方才平和的气场瞬间颠覆,汹涌的压迫感骤然席卷整间小屋,窒息的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姑娘,意气用事,从来不是聪明的选择。”
他语气转冷,带着威压与警告:
“你该清楚现在的局势。全城尽在我莱昂家掌控,你们重伤缠身、孤立无援,没有半点周旋的资本。”
“硬要鱼死网破,最后只会全员殒命于此,毫无意义。为了一个人,搭上所有人的性命,值得?”
“于我而言,这是值得的。”
沈砚清寸步不让,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陷绝境,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怯懦。
“你要么放我们所有人走,要么,今日便在此决一死战。”
僵局彻底锁死。
门口的黑衣侍卫齐齐握紧兵刃,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刺破死寂,凛冽的杀机彻底爆发。
屋内炉火余温散尽,彻骨的寒意裹挟着汹涌的杀气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