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像是一只老猫被踩了尾巴。林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愣了两秒。
“……你这住的地方,看起来比招待所还朴素啊。”
“这叫实用主义。”艾莉亚头也不回地走进去,把背后的弓解下来往墙上一挂,“我又不是来这儿度假的。”
屋子不大,一进门就是客厅兼厨房。靠墙有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几个陶碗和一块切了一半的干肉。角落里支着一口小铁锅,锅底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油渍。墙上挂着几根羽毛、一条磨损的弓弦、还有一把小刀。屋子的另一边开着一扇窗,窗外能看到边陲镇的红瓦屋顶,再远一点,是连绵的绿色树冠和更远处的山脊线。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光看房间很难让人想到,这个房间的主人居然是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但至少东西摆得井井有条,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林澈注意到墙角有一个低矮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排小陶罐,罐口塞着布塞子,有些还贴着写了字的纸条。
“那是什么?”
“祖传香料。”艾莉亚蹲在铁锅前,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烬,“兽人那边带过来的做法,炖肉的时候放一点,连肉味都能盖住。你坐。”
林澈在桌边坐下,椅子有些矮,他坐着的时候膝盖几乎和桌面齐平。
艾莉亚动作很快。她从角落里拎出一块腌过的肉,用刀切了几片丢进锅里,又从香料架上取了两三个小罐往里面撒了一些东西。没一会儿,锅里就飘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不是林澈熟悉的任何一种调味料的气味,但闻起来不讨厌,甚至有点暖和。
“这是什么肉?”
“野猪,上周在树林里打的。你放心吧,不是虫子。”
“……那就好。”
艾莉亚笑了一声,没回头,把锅里的肉翻了翻。“但是,兽人最擅长的食材的可是虫子哦,可以烤着吃,炸着吃,有些部落里还有直接生吃的呢。你不打算试试吗?”
“我的生存本能告诉我,还是算了吧。”
“你那不叫生存本能,那叫挑食。”艾莉亚说着,把锅端下来,往两个陶碗里各盛了几块肉,又淋了一勺汤汁,端到桌上推到林澈面前。“吃吧,吃完还有。”
林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肉块不大,表面裹着一层深褐色的酱汁,热气在碗面上盘旋,带着那种暖烘烘的香味。他犹豫了一下,叉起一块咬了一口。
“怎么样?”
“……挺好吃的,吃完感觉暖洋洋的。”
艾莉亚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嘛,我们兽人的调味法比人类那边的清淡炖菜好多了。”
两人没有说话,在桌边面对面坐着吃午饭。林澈在咽下嘴里最后一块肉之后,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看了看窗外。从这扇窗户望出去的风景,和招待所那间小房间的窗户完全不一样——这里能看到整个小镇的轮廓,高低错落的屋顶像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灰瓦片拼在一起,远处的地平线是连绵的山影。
“艾莉亚,你住在这儿多久了?”
“我算算……”艾莉亚仰头想了想,“大概五年了吧。被芙兰前辈捡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挪过窝。”
“没有想过回家里,回兽人的部落看看吗?”
艾莉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肉。“部落的规矩是成年后外出闯荡,闯荡完才能回去。但上面没写‘闯荡几年才算完’……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不算能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但林澈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在了窗外远处那条山脊线上——就那么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那你觉得,你闯荡完了吗?”
艾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碗里的汤汁喝干净,把碗往桌上一搁,擦了擦嘴。
“这个嘛……等我当上A级再说吧。”
她站起来,把两人的碗叠在一起,转身往灶台那边走。林澈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你们那个世界里,居然只有人类这一个种族吗?”饭后,艾莉亚随意地坐在桌边——桌子的高度虽然对我而言太矮了,但对她而言刚刚好。
“是啊,不过人类也会根据肤色、国家之类的互相区分呢,也常常因此爆发冲突。”
“这种事情也是不可避免的啦——其实啊,哪怕是现在,兽人之间的纷争都没有停息,战火都还在蔓延呢,毕竟兽人的种类有那么多,不同种类之间的差异又那么大。”
“是怎么一回事呢?”
“本来世界上是没有兽人这个概念的,少数住在森林里的野兽受到了魔力的影响,学会了直立行走,发展出来自己的文明,甚至兽人的佼佼者能掌握魔法的使用,成为部落中的领头人物。那时候啊,兽人在艾尔德兰大陆上到处都是,多得就像草地上的蒲公英一样。”
“后来呢?”
“后来,神族一统整个大陆,一开始的神灵还挺尊重我们,把我们当做普通的子民来看待。但后来,神所建立的王朝逐渐腐朽。新上任的神王觉得,不应该让这群套着一层人皮的牲畜在她的花园里游荡,就下令所有兽人,只能居住在距离旧王城最远的黑森林里,与瘴气和疾病相伴。”
“他们不是神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神族是一个种族,拥有极高的魔法天赋,在统一大陆之后称自己的种族为‘神’,仅此而已。别把那些家伙想的太好,在情感道德方面,他们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
“这样啊……”
“别打岔啦,真是是,刚刚说到哪来着……总之,兽族的概念就是这样被强行拼凑出来的,不同种类的兽人之间完全没有凝聚力,即使大战已经过去四百年了,依旧是一盘散沙的状态。”
“没有人试图,领导统一吗?”
“完全没有,毕竟兽人之间的差距可太大了。比如说吧,你是一只羊系兽人,走在街上看到一只狼系兽人正在吃羊肉,心里自然不会好受吧?这样的摩擦,每天都会发生不知道多少起,搞得森林里治安特别差来着。”
“……那你呢?”
艾莉亚歪了歪头,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我什么?”
“你是什么类型的兽人?”林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羊?狼?还是别的?”
艾莉亚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你这话要是被我部落里的人听到,估计得挨揍——哪有直接问别人‘你是什么类型的’的啊,在森林里这么问是要挨打的呀。”
“……抱歉,我不知道。”
“算了算了,不知者不怪嘛。”她摆摆手,“我是猫系的,不过混了人类的血之后,耳朵尾巴什么的都没长出来,就剩一双眼睛还能看出来一点。要是放在纯血兽人的标准里,我这是极为严重的‘特征退化’,属于是不太受待见的那种。”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但林澈注意到,她说“不太受待见”的时候,语气里的笑意稍微顿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然后沉下去。
“所以你在部落里……不好过?”
“也不算不好过,就是……”艾莉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怎么说呢,你走在路上,大家都不会故意找你麻烦,但你也能感觉到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大概就是‘你这小子到底是人类还是兽人啊’,那种感觉。”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父母呢?他们是……”
“母亲是猫系兽人,父亲是人类——据说是路过部落的商人,后来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母亲在我五岁那年生病去世了,之后我就跟着部落里的其他长辈长大。”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别人的事情,“所以严格来说,我对人类这边没什么归属感,对兽人那边也没有。两边都沾一点,两边都不完全算是自己人。”
“那你来这儿,会不会觉得……”
“孤单?”艾莉亚接上他的话,眨了眨眼睛。“刚开始会吧,但后来遇到芙兰前辈,又慢慢认识了梅菲斯前辈、接待员还有镇上的其他人,所以其实也还好,至少公会里比森林,更有家的感觉呢。更何况,边陲镇太小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兽人,也只会把我当作是普通的人类啦~”
她从桌边跳下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天空里开始亮起星星来,稀稀疏疏的,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你明天早上还要去训练吧?”她回头看着林澈,“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到巷口。”
林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谢谢你请我吃饭,还有……”
“还有?”
“还有跟我说这些。”
艾莉亚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抓起墙上挂着的弓,砰的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比来时更暗了,头顶的天空从深蓝逐渐沉向墨色,几颗星星在屋檐的缝隙里露着脸。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着,听起来比白天要清晰许多。
走到巷口的时候,艾莉亚停下来,指了指前面的街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招待所了,应该不会迷路吧?”
“应该不会。”
“那就行。”她笑了笑,“路上当心,别摔跤了,这条路可好久没有修过了。”
林澈点点头,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喂”,就停下来回头。
艾莉亚站在巷口,身影在夜色里缩成一小团,朝他挥着手。她的声音隔着这一段距离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
“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等当上A级再说’——是认真的。我不是不想回去,我只是想能挺直腰板回去。”
林澈转过来,看着她,顿了顿。“你会的。”
“嗯,一定会的。你也一样,要加油哦。”艾莉亚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橙色的马尾抖了抖,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林澈推开招待所的门时,前台的油灯还亮着。招待员依然趴在桌上,但这次没有打盹——她在用一块抹布慢慢地擦着桌面上的一小块污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林澈,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您回来了。热水在走廊尽头的木桶里,还是温的。另外,芙兰小姐让我告诉您,她给您留了纸条,放在房间的桌子上。”
“……谢谢你。”
“不客气。”她低下头,又继续擦那块污渍。
林澈走上楼梯,推开房间门,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从窗户里望出去,能看到那颗红色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低低地挂在屋檐上面,周围裹着一圈淡红色的光晕。
“啊对了,光顾着看风景,忘记看纸条了。”林澈说着,拿起桌上的那张字条,举起来,对着昏暗的月光,辨别上面的字。
“这是…‘致林澈:明天早晨训练场集合,要把今天偷懒没练习的部分补回来……’”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林澈叹了口气,将纸条丢在一边,瘫倒在了床上。
窗外的风穿过门缝,发出细细的呼哨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异世界的第二天,正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