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试图把那个声音挡在外面。但敲门的人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敲了三下之后停顿了一瞬，然后又是三下，节奏整齐得像是在打拍子。
“……谁啊……”林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门被推开了。
清晨的冷风跟着一起灌进来，让林澈猛地打了个哆嗦。他睁眼一看，芙兰站在门口，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身上穿着那件红色的短斗篷，腰间的武器已经挂好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得不像话，和床上这个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的家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几点了？”林澈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直直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金色的带子。
“八点四十。”芙兰的声音平静，但林澈听出了一点不太明显的、被压住的意味，“我之前没告诉过你，什么时候集合吗？”
“……好像，八点。”
“几点？”
“八点。”林澈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裹在被子里的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芙兰叹了一口气，幅度不大，但林澈看出来了。她走进房间，走到窗户边，伸手把那扇开着的窗户拉回来关好。窗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把外面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隔绝了一半。
“不仅门没锁，还没关窗户？”她的目光扫过窗台，又落在林澈身上， “你就不怕梅菲斯半夜再来一趟？”
“……我昨天太困了，躺下去就——”
“这不是理由。”芙兰打断了他，“这些是基本的防范意识。”
林澈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芙兰看了他几秒，没再追究。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穿好衣服下来，今天有别的事。”
“不训练了吗？”
“先办别的事。”
林澈赶紧掀开被子下床，把外套套上，踩着鞋就跑了出去。他下楼的时候看到芙兰站在前台的桌边，正在和招待员低声说着什么。招待员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芙兰接过钥匙，朝林澈招了招手。
“跟我来。”
她带着林澈出了招待所，不是往训练场的方向，而是沿着街道的另一侧走去。穿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栋看起来比周围的房子都要结实的石砌建筑前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由于风吹雨打已经看不清了。
芙兰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一阵混合着金属、皮革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不算大，但摆满了东西。三面墙壁上钉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整齐地放着各种武器——剑、弓、短矛、手斧，还有一些林澈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家伙。墙角立着几个铁皮柜，旁边挂着一排护甲，皮质的、铁质的、还有些看起来像是用某种鳞片做成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布，布上散落着几块磨刀石和一小瓶油。
“这里是公会的武器保管室。”芙兰走进去，从最近的一个架子上拿起一把短剑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你现在的等级还不能从公会领取正式的制式武器，但可以先挑一把备用的。”
“……备用的是指？”
“调查员总不能赤手空拳走在街上吧。”芙兰没回头，继续沿着架子往前走，“虽然E级调查员很少被派到危险的委托里，但边陲镇外面就是林子，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到什么。”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停下，从架子的最底层拿起一件东西，走回来递给林澈。
是一把匕首，长度大约一尺，刀鞘用深棕色的皮革包裹着，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但看得出来保养得很用心。她握住刀柄轻轻一抽，刀刃露出来一截，在窗口照进来的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很干净。
“你先用这个。”她说，“不重，好携带，用不上也不会太碍事。等你的魔力控制稳定了，再换别的。”
林澈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确实不算沉。他把匕首挂在自己的腰带扣上，刀鞘贴着大腿外侧，走路时几乎不会晃荡。“谢谢。”
“我该做的。”芙兰说着，转身走到靠墙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柜门，取出了一件叠好的衣服。她把衣服展开来，是一件深灰色的短上衣和配套的长裤，布料看起来很轻，不是厚重的皮革或者锁甲，倒像是某种编织得比较密的棉麻混纺物。
“这个你换上。”她把衣服递过来，“你身上穿的那身不适合用来战斗，太松垮了，容易被挂住。”
林澈接过来，布料摸起来比想象中要柔软，而且有一种细微的摩擦感，像是表面经过了某种处理。“这是……”
“轻便战斗服，公会配发的款式，我也有同样的。”芙兰说着，扯了扯自己红色斗篷下面的衣领，露出里面同色系的深灰布料。“透气，耐磨，一般的树枝和碎石划不破。你先穿着，等正式入职之后再申请一套合身的。”
林澈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再道一次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林澈，想不到能在这儿遇见你呀？”
艾莉亚从门口探进头来，嘴里叼着一片叶子，看到林澈手里那件衣服的时候，眼睛一亮。“这不是捡到的那件吗？芙兰前辈，你把它缝好了？”
芙兰的背脊轻轻顿了一下，像一只被人忽然碰了尾巴的猫。
艾莉亚走进来，绕着林澈转了一圈，盯着他手里的衣服看了又看。“我记得这件衣服是我好久之前在河边捡到的破烂啊——左边袖口裂了一道长口子，衣摆也磨得不成样子了。我当时觉得扔了可惜，就放在杂物间了，想着以后有空当抹布用，想不到居然能在这里派上用场……”她说着，目光转向芙兰，“咦，这缝得挺整齐的啊……该不会是芙兰前辈昨天下午缝的吧？”
芙兰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比刚才僵了一点。
“我就说嘛，昨天你和梅菲斯前辈吵完架后，一下午都没来找我们。”艾莉亚笑嘻嘻地继续说，“原来是在缝衣服啊，真是善解人意呢，就像是前辈的妹妹一样——”
“好了。”
芙兰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高了一点。她转过来看着艾莉亚，脸侧浮着一层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红色，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在那头银白色头发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我先出去了。”她说完这句，转身就朝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就径直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她这是，脸红了？”林澈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可不是嘛。”艾莉亚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前辈可不习惯被人夸呢。”
林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缝线确实很整齐，针脚细密，沿着原来的裂口一路延伸下去，像是被人耐心地一针一针地补好的。
“……你刚刚说的‘妹妹’，是怎么回事？”他问。
艾莉亚的笑容稍微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定芙兰已经走远了，才重新开口。
“芙兰前辈，确实有一个妹妹。”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年龄比她小两岁，也是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长得和她很像，名字叫莉莉。据说莉莉的心智永远和身体一样，被定格在了十岁……”
“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太清楚，或许是幼童诅咒对她有特殊的效用吧。”
林澈握着那件衣服，指尖在细细的缝线上慢慢摩挲过去。“芙兰的妹妹，没和芙兰住在一块吗，为什么我从没见过？”
“我不知道啦，你也别问了。”艾莉亚拍了拍他的肩膀，“芙兰前辈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在这之前，你就当没听过这件事——她要是知道我告诉你这个，估计会好几天不跟我说话。”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件衣服叠好，抱在怀里。“那你刚才还说她像人家妹妹……”
“那是夸她体贴嘛，跟莉莉的事没关系。”艾莉亚耸了耸肩，朝门外走去，“走吧，先去换上衣服，别让芙兰前辈等着。”
林澈跟在她身后走出武器保管室的时候，阳光已经越过了屋檐，把整条巷子都照得透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匕首和怀里的衣服，又抬眼看向巷口——芙兰正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银白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他没有喊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