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洲际航班穿透云层,缓缓降落在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
舷窗外是大片铺展的停机坪,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风卷着云絮快速掠过。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拎起黑色双肩包,随着人流走出机舱。机场大厅里人声嘈杂,各色语言混杂在一起,广播声一遍遍重复着航班信息。
上辈子第一次踏足这里时,他攥着入学指南,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找 CC 线地铁,问遍了工作人员都没人听说过这条线路,最后蹲在地铁站里手足无措,差点以为自己被骗进了传销组织。现在想来,那些青涩的窘迫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又清晰。
他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买了蓝线地铁的票,一路坐到市区。芝加哥的地铁带着旧工业时代的粗糙感,车厢壁上印着斑驳的涂鸦,铁轨碰撞的声响单调又沉闷。路明非靠在扶手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神色平静。
半个多小时后,列车抵达芝加哥联合车站。
走出地铁站的瞬间,宏大的穹顶映入眼帘。巨大的玻璃天窗漏下浑浊的夕阳光,落在斑驳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金红的光斑。高耸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刻着繁复的花纹,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行李箱的滚轮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此起彼伏。
这里就是通往卡塞尔的入口。
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微微仰头望着穹顶。风从通道口吹进来,带着旧车站特有的灰尘与木质气息。他知道,在某个不起眼的检票口后面,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列车,载着混血种与屠龙者的宿命,驶向深山里的学院。
“这位同学,行行好,赏个零钱买杯可乐呗?出门在外钱包丢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的长椅传来,带着点刻意的可怜兮兮。路明非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大男生瘫在长椅上,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手里举着个空纸杯,眼神却亮得很,正上下打量着他。
芬格尔・冯・弗林斯。
卡塞尔学院著名的万年留级生,曾经的 A 级天才,后来堕落成了连毕业都成问题的败犬,却也是上辈子陪他走到最后的人之一。最终决战的冰原上,是这个总喊着 “我先撤了” 的家伙,拖着半残的身体引爆了炼金矩阵,用自己的命炸碎了天空与风之王的左翼。
路明非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真好啊,这家伙还好好的,贱兮兮的,欠揍得很,却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芬格尔本来还准备接着演,可对上路明非的眼神,忽然有点卡壳。
不对劲。以往的新生要么警惕地躲开,要么真的会掏零钱,可眼前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平静得离谱,像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甚至还带着点……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芬格尔师兄,别演了。”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罐没开封的可乐递过去,“诺玛让你来接我的?”
芬格尔手里的纸杯差点掉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扫了路明非好几遍:“我靠,你认识我?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接你的?古德里安教授跟你说的?”
“猜的。” 路明非笑了笑,“能在联合车站蹲点,还一眼盯上新生的,除了卡塞尔的留级师兄,也没别人了。”
“什么留级生,会不会说话。” 芬格尔撇撇嘴,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我这叫深耕学院,积累人脉。说吧,你就是那个 S 级新生路明非?行啊,年纪不大,眼力见不错。”
他心里嘀咕,这届新生有点邪门。往年哪个新生不是懵懵懂懂,连 CC 线在哪都找不到,这倒好,直接把他底都掀了。
“车票卡给我吧,我带你去检票口。” 芬格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趟车不定点,得刷了卡才会发车。一般新生得等好几个小时,你是 S 级,应该能快不少。”
“不用等。” 路明非说着,从文件袋里摸出那张黑色的学生磁卡,卡面上印着银色的世界树花纹,“直接去检票口就行。”
芬格尔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带着他往大厅深处走。穿过两条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红木门,门口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看起来常年紧闭,连路过的行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走到门前,木门恰好向内打开。一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检票员走了出来,制服面料是上好的山羊绒,袖口和裤线绣着金丝,金链怀表揣在马甲口袋里,胸前别着一枚半枯半荣的世界树徽章。他手里摇着金色的小铃,声音低沉平缓:“CC1000 次快车,乘客请准备登车。”
芬格尔冲路明非使了个眼色,两人跟着检票员穿过红砖通道,走到了专属的远端月台。
月台上灯光昏黄,铁轨延伸进黑暗的隧道深处,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阴冷的气息。没等多久,隧道深处亮起了灯光,一列银灰色的列车平稳地驶入站台,造型像一颗拖曳着尾迹的子弹,世界树的暗纹从车头一直蔓延到车尾。
CC1000 次快车。
路明非看着列车,指尖微微收紧。
就是这趟车,载着上辈子的他,一头撞进了龙族的世界,从此人生天翻地覆。从平凡的衰仔,到屠龙的武器,再到最后的孤王,所有的开始与终结,都始于这趟深夜的列车。
“发什么呆,上车了。” 芬格尔拍了他一下。
两人走进贵宾车厢,车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列车缓缓启动,越来越快,驶入漆黑的隧道。车厢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黑王之死》。
画面里,巨大的黑龙被钉在岩石上,长矛贯穿了它的心脏,鲜血汇成河流,人类的勇士站在龙骨之上,高举着长剑。天空阴沉,乌云翻涌,像是末日降临。
上辈子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路明非被震得说不出话,只觉得压抑又恐怖。可现在再看,他只觉得讽刺。
人类以为自己杀死了黑王,可黑王的权柄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流淌在混血种的血脉里,等待着复苏的那一天。而他自己,最后也成了这幅画里,那个站在龙骨上的人,赢了所有战争,却只剩一身孤寒。
“看傻了?” 芬格尔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这画叫《黑王之死》,讲的是初代混血种联手斩杀黑王尼德霍格的故事。咱们学院的核心使命,就是把剩下的龙王都钉死在石头上。”
“我知道。” 路明非收回目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头快步走了进来,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路明非同学!你好你好,我是你的指导教授古德里安!欢迎你加入卡塞尔学院!”
正是古德里安教授。
上辈子他对自己关怀备至,像个老小孩一样,总在他被质疑的时候站出来维护他。后来学院陷落的时候,老头守在图书馆里,抱着一柜子的龙族史料,和书一起烧成了灰烬。
“古德里安教授,您好。” 路明非站起身,微微点头,态度不卑不亢。
古德里安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热情的开场白,见他这么从容,反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果然是 S 级新生,气度就是不一样!来,我们先把保密协议签了,然后我给你讲讲学院的基本情况。”
他把文件递过来,路明非扫了一眼,和记忆里的内容一模一样。他没多犹豫,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哎?你不仔细看看吗?” 古德里安有点意外,“这可是终身保密协议,违约的话后果很严重的。”
“我相信学院。” 路明非笑了笑。
他何止是相信,他连学院里每一条密道、每一个炼金矩阵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古德里安越发满意了,坐在他对面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学院历史、课程体系、血统等级,还有即将到来的 3E 考试。芬格尔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嘴,顺便吐槽一下考试有多变态、挂科有多惨,被古德里安瞪了好几眼。
路明非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这些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可再听一遍,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黑暗,列车在隧道里疾驰,向着深山里的学院而去。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身边是吵吵闹闹的两个人,一切都和记忆里重合,却又因为他的重生,悄然改变了轨迹。
两个多小时后,列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到站了。” 古德里安教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欢迎来到卡塞尔学院,路明非同学。”
车门打开的瞬间,山间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清冽气息。
月台上亮着复古的煤气灯,灯光昏黄,远处的哥特式建筑群隐在茂密的针叶林里,钟楼的尖顶刺破夜空,星星悬在天上,亮得像碎钻。远处的草坪上,常春藤爬满了石墙,安珀馆的窗户亮着暖光,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卡塞尔学院。
他回来了。
路明非站在车门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凉风。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翻涌,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
上辈子,他在这里度过了最耀眼也最痛苦的几年。他见过英灵殿里盛大的晚宴,见过图书馆里彻夜不熄的灯光,见过训练场里飞溅的汗水,也见过离别与死亡。他在这里失去了很多,也得到过很多。
“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芬格尔拎起他的包,“咱们俩住一间,以后就是室友了。我跟你说,宿舍条件绝对好,有独立卫浴,还有……”
“还有你攒了半柜子的泡面和空可乐罐。” 路明非接了一句。
芬格尔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跟见了鬼似的:“我靠,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
“猜的。” 路明非笑了笑,往前走了。
古德里安教授在旁边哈哈大笑,拍着芬格尔的肩膀:“看来你那点坏习惯,新生都有所耳闻了!”
沿着碎石路往前走,穿过中央广场,就是学生宿舍区。深夜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学生抱着书走过,看见古德里安教授都会点头问好。路灯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宿舍在三楼,推开房门,果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单人卧室加公共客厅,家具都是深色的实木款,窗户对着后山的树林。芬格尔的房间门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零食袋和游戏光盘。
“你先收拾,明天上午九点去教务处领教材,下午我带你熟悉校园。” 古德里安教授叮嘱了几句,又交代了 3E 考试的时间,就匆匆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路明非和芬格尔两个人。
芬格尔往沙发上一瘫,打开一罐可乐:“我说,你到底什么来头?我总觉得你不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些。正常新生听见龙族、言灵什么的,要么激动要么害怕,你倒好,全程淡定得像逛超市。”
“就是普通家庭出身。” 路明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可能是我心理素质比较好吧。”
芬格尔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身上的秘密也不少。“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提醒你一句,3E 考试好好准备,挂科了可是要被劝退的。每年都有 S 级新生栽在这上面。”
“我知道。” 路明非转过身,“不过对我来说,不难。”
他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吹嘘的意思。3E 考试考的是对龙文的共鸣度,说白了就是看血统纯度。上辈子他考的时候,稀里糊涂就拿了高分,还因为试卷上画了奇怪的画轰动了全校。现在他带着龙王级的灵魂回来,龙文对他来说,就和母语没什么区别。
芬格尔挑了挑眉,没反驳。他直觉这届 S 级新生深不可测,远不是资料上写的 “普通中国高中生” 那么简单。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路明非准时醒了过来。
上辈子在学院养成的生物钟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哪怕换了年轻的身体,到点也会自然醒。他洗漱完走出房间,芬格尔还在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天响。路明非没喊他,自己出门往食堂去。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空气清新得不像话。草坪上沾着露水,早起的学生已经在晨跑,还有人在训练场上练习拔刀术,刀光划破晨雾,带着凌厉的风声。
路明非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很平静。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场地中央,穿着黑色的训练服,手里握着练习刀,正在反复做着劈斩的动作。刀势精准利落,每一下都带着破空之声,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木地板上。
楚子航。
狮心会会长,永远的晨起训练狂魔。
上辈子他总觉得楚子航冷得像块冰,难以接近。后来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他才知道,这个人只是不擅长表达,骨子里比谁都重情义。北京地铁里,他抱着夏弥的尸体坐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背影孤寂得像一座山;后来他被世界遗忘,只有路明非记得他,拼了命也要把他从尼伯龙根里捞出来。
路明非站在围栏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
现在还太早,他们还只是刚见过一面的新生和师兄,很多事,要慢慢来。
他转身去了食堂。清晨的食堂人不算多,早餐种类很丰富,中西式都有。路明非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就听见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的 S 级新生吗?”
抬头一看,诺诺端着咖啡走了过来,她穿了件白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没了面试时的张扬,多了点清爽的学生气。她身后跟着恺撒・加图索,一身熨帖的白色衬衫,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餐盘,贵气逼人。
恺撒・加图索。
学生会会长,加图索家的继承人,永远骄傲得像只孔雀,却也是最可靠的战友。最终决战里,他笑着把路明非推出爆炸范围,自己留在了火海里。到死都维持着加图索家主的体面。
路明非看着他们两人,心里轻轻一动。
真好啊。恺撒还在,诺诺也还在,他们还好好地站在这里,眉眼明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所有的遗憾都还来得及弥补。
“诺诺师姐,恺撒会长。” 路明非放下叉子,打了声招呼。
恺撒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你认识我?”
他昨天才听说学院招了个 S 级新生,本来没太在意,没想到对方一见面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入学前做过功课。” 路明非笑了笑,“学生会会长恺撒・加图索,狮心会会长楚子航,学院的两大风云人物,想不知道都难。”
“有点意思。” 恺撒拉开椅子坐下,姿态随意却自带气场,“听说你面试的时候很淡定,连龙族的事都提前知道。看来这届 S 级,有点东西。”
“恺撒会长过奖了。”
诺诺坐在旁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我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昨天古德里安教授跟我夸了你一早上,说你天赋异禀,沉稳得不像十八岁。”
“就是普通人一个。” 路明非低头喝了口牛奶,“师姐别听教授夸张。”
他不想太出风头。树大招风,过早暴露自己的异常,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他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出手,改变那些注定的悲剧就够了。
恺撒和诺诺又聊了几句,见他说话滴水不漏,也没再多试探。吃完早餐,两人结伴离开,说是要去学生会办公室处理事务。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路明非收起脸上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的恺撒和诺诺,还是人人艳羡的一对。他上辈子对诺诺的那点心动,在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离别之后,早就淡成了年少时的一场朦胧烟雨。他现在只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不用再经历后来的那些痛苦与分离。
上午领完教材,古德里安教授带着他逛了大半个校园。图书馆、教学楼、炼金实验室、英灵殿…… 每一处都承载着无数回忆。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路明非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爬满常春藤的石墙。
上辈子他在这里熬过很多个通宵,查资料、写论文,芬格尔总陪着他,一边吐槽一边帮他找书。后来图书馆毁了,书烧了,人也没了。
“怎么了?” 古德里安教授问。
“没什么。” 路明非摇摇头,“就是觉得,图书馆很漂亮。”
“哈哈,那以后你可得常来。咱们学院的图书馆,藏着全世界最齐全的龙族史料。”
接下来的几天,路明非过得很低调。
白天按时上课,晚上就泡在图书馆里,表面上是在看基础教材,实际上是在查青铜城的相关资料。他知道,青铜与火之王的青铜城就在长江水下,再过几个月,学院就会探测到龙类反应,派出行动队。那是他要改写的第一个死局 —— 老唐不能死。
老唐,也就是诺顿,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生子之一。他失去了记忆,以人类的身份在美国生活,和路明非在网上认识,一起打游戏,是很聊得来的朋友。上辈子直到青铜城行动,路明非才知道老唐就是龙王,可那时候已经晚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唐死在自己面前,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这一次,他一定要阻止悲剧发生。
他不仅要救老唐,还要想办法保住青铜城,不让诺顿彻底苏醒,不让他走上死路。
可这很难。
龙族的宿命刻在骨血里,双生子注定要吞噬彼此,完成最终的进化。老唐和弟弟康斯坦丁,几千年来都困在这个死局里。路明非想做的,是打破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宿命。
“有点难办啊……” 他指尖划过资料上的青铜城地图,低声自语。
“何止是难办,简直是天方夜谭。” 路鸣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戏谑,“哥哥,你不会天真地以为,靠几句劝就能让龙王放弃宿命吧?青铜与火之王的怒火,可是能烧尽一切的。”
路明非抬头,看见路鸣泽坐在对面的书架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拿着本龙族史诗,正翻得津津有味。
“我没打算劝他。” 路明非平静地说,“我只是想找个办法,让他不用死,也不用吞噬康斯坦丁。”
“哪有那么好的事。” 路鸣泽嗤笑一声,“龙王的命运就是吞噬与被吞噬,要么进化,要么死亡。这是黑王定下的规则,谁都改不了。”
“规则是人定的。” 路明非抬眼看他,“黑王能定,我就能改。”
路鸣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从书架上跳下来:“有意思,哥哥你现在越来越有王的样子了。行,我不泼你冷水。不过我提醒你,命运的修正力很强,你想保诺顿,就得付出别的代价。比如,可能会死更多的人,可能青铜城的灾难会扩大十倍。”
“我会控制住的。” 路明非语气坚定。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这一次,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要把想救的人都保住。
路鸣泽耸耸肩,身影渐渐淡去:“随便你,反正命是你的。哦对了,3E 考试快到了,你可别考得太夸张,把校长都惊动了,那就不好玩了。”
话音落下,他彻底消失在书架之间。
路明非合上面前的资料,揉了揉眉心。
路鸣泽说得对,3E 考试不能太出风头。他本来就是 S 级新生,要是再考出个史无前例的满分,肯定会被昂热盯上,到时候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反而不方便做事。
三天后,3E 考试正式开始。
考场设在英灵殿,巨大的穹顶下坐满了新生,气氛严肃又紧张。监考老师分发试卷,试卷上是密密麻麻的龙文,扭曲繁复,像无数条纠缠的蛇。
台下一片哀嚎,很多人看着试卷一脸茫然,根本看不懂上面的符号。
路明非拿起笔,扫了一眼试卷。
这些龙文对他来说,就像中文一样熟悉。不仅认识,他甚至能读懂里面深层的韵律与力量。按照上辈子的记忆,他正常答题,控制在高分范围内,却又不会太惊世骇俗。最后一道自由发挥题,他也没有像上辈子那样画出奇怪的画,只是规规矩矩地写了一段龙文注解。
两个小时的考试,他半个小时就答完了。
他没有提前交卷,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新生们都在冥思苦想,脸上满是紧张与茫然。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茫然地坐在考场里,看着满纸奇怪的符号,稀里糊涂地答完了题,稀里糊涂地踏入了屠龙的战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走了试卷。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考场,哀鸿遍野,都在吐槽题目太难,根本看不懂。
芬格尔凑过来,勾着他的肩膀:“怎么样兄弟?考得还行吗?要不要我给你补补课?收费很便宜的。”
“不用了。” 路明非笑了笑,“应该能过。”
“这么有信心?” 芬格尔挑挑眉,“行啊,不愧是 S 级。”
成绩第二天就出来了。
路明非的成绩排在新生第二,仅次于一个 A 级新生,分数很高,却在合理范围内,既符合 S 级的身份,又没有夸张到离谱。古德里安教授很高兴,一个劲地夸他天赋好,还特意拉着他去吃了顿大餐。
只有昂热校长,在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轻轻挑了挑眉。
这位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屠龙者,手指敲打着桌面,看着路明非的资料,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他总觉得,这个新来的 S 级新生,藏着很多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路明非很快适应了学院的生活。
他上课不抢风头,实践课上也只发挥出普通 S 级的水平,中规中矩,既不拖后腿,也不显得惊世骇俗。他把大部分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和炼金实验室,一边巩固基础,一边偷偷研究能压制龙类暴走的炼金药剂。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青铜城的行动已经进入筹备阶段,学院的探测队已经在长江流域发现了异常的龙类反应。最多再过三个月,行动就会正式启动。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天晚上,路明非从实验室出来,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
夜色很深,月亮悬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路过中央广场的时候,他看见喷泉边坐着一道身影,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望着钟楼的方向发呆。
是楚子航。
路明非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楚子航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一起看着远处的钟楼。
夜风吹过,带来树叶的沙沙声。喷泉的水声哗哗作响,冲淡了夜的寂静。
“你怎么在这?” 楚子航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冷意。
“刚从实验室出来,路过。” 路明非淡淡地说,“师兄你呢?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 楚子航喝了一口啤酒,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路明非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
再过不久,就是他父亲的忌日了。那个雨夜,高速公路上的尼伯龙根,是他一辈子的心结。也是因为那件事,他才拼了命地寻找龙族的真相,想找到父亲消失的原因。
“有些事,急不得。” 路明非轻声说,“该找到的,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楚子航猛地转过头,黄金瞳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带着审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路明非笑了笑,站起身,“就是随便感慨一下。师兄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前走,留下楚子航一个人坐在喷泉边,盯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刚才那句话,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意有所指。这个新生,总是能说出一些奇怪的话,好像知道很多事。
路明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轻轻吐了口气。
他刚才差点没忍住。他知道楚子航的所有痛苦与执念,知道他后来的所有遭遇。可他现在不能说,说出来也没人信,只会徒增麻烦。
没关系,慢慢来。
他还有很多时间,他会一点一点,把所有的悲剧都改写。
回到宿舍,芬格尔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地说:“对了,刚才古德里安教授发消息,说下周有个外勤任务,去中国长江流域探测龙类反应,问你要不要去历练一下。”
路明非的脚步顿住了。
来了。
青铜城的序幕,终于要拉开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指尖微微收紧。
老唐,等着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死在长江里。
夜色正浓,山风呼啸。属于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