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会散场时,夕阳已经斜斜切过英灵殿的彩色玻璃窗,在大理石地面投下斑驳的光。人群鱼贯而出,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细碎的回音。楚子航走在最后,路过路明非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最终还是只留下一句“图书馆见”,便拎着刀盒融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路明非抱着文件夹往宿舍走,晚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路两边的常春藤爬满石墙,叶片在暮色里翻出深绿的浪。他走得不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刚才在会上圈出坐标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探究,也有审视。
冒进了。他心里清楚。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先遣队会在十几个探测点里反复试错,浪费整整两天时间,最后误打误撞触发了外围的火焰机关,两名队员被重度灼伤,叶胜和亚纪也是在仓促下潜中陷入了死侍的包围。早一天锁定入口,就多一分把所有人都带回来的把握。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芬格尔正瘫在沙发上啃披萨,芝士拉得老长,电脑屏幕上还停着星际争霸的界面。“回来了?会开得怎么样?我可听说你小子在会上一鸣惊人,连曼施坦因教授都被你震住了?”他叼着披萨饼边,含糊不清地说,“行啊兄弟,藏得够深的。”
“碰巧看过相关的资料而已。”路明非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拉开冰箱拿了罐可乐,“三天后出发,你不去?”
“我?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芬格尔耸耸肩,把最后一块披萨塞进嘴里,“龙王级任务太凶险,我这种留级生还是在学院看家比较好。再说了,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给死侍表演原地躺平吧?”
路明非笑了笑,没拆穿他。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万年留级生,曾经是A级血统的天才,是狮心会的前任副会长,一手炼金爆破玩得炉火纯青。只是后来出了那场任务事故,他才把自己活成了这副烂泥模样。
“对了,你要的东西我帮你弄到了。”芬格尔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沙发底下拽出一个黑色的箱子,推到路明非面前,“深潜专用的防水药剂盒,还有几样炼金基础材料,都是你清单上列的。我跟炼金部的老鬼说是我自己要用,他才肯批给我的。”
路明非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密封的药剂瓶、提纯后的龙血草精油、磨成粉的深海水银,还有一小块精炼过的青铜屑。都是他列的单子,用来调配针对青铜城环境的特殊药剂。
“谢了,多少钱?我回头转你。”
“谈钱就见外了。”芬格尔摆摆手,笑得一脸奸诈,“等你任务回来,帮我把这学期的实践报告写了就行。曼施坦因那老头盯着我呢,再不交就要给我挂科了。”
“行。”路明非应得干脆。
他拎着箱子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拉上窗帘。夜色已经沉了下来,房间里只有书桌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他把材料一样样摆在桌上,戴上炼金手套,开始调配药剂。
上辈子在卡塞尔的那些年,他没少泡在炼金实验室里。最开始是为了应付考试,后来是为了出任务时能多一分保命的把握,到最后决战的时候,他甚至能靠着龙王权能直接改写炼金矩阵的结构。现在力量十不存一,但基础的药剂调配还难不倒他。
他先调配的是龙息驱散剂。
这种药剂的原理,是模拟低阶言灵·隐匿(序号32)的气场效果,用炼金材料中和人类的生命气息,能在短时间内骗过低阶死侍的感知。原著里叶胜和亚纪就是因为被死侍群感知到气息,才被困在了青铜城的甬道里。
深海水银和龙血草精油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滴入一滴稀释后的青铜屑溶液,瓶里的液体立刻从透明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泛起细密的泡沫。路明非握着瓶身,指尖极淡地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他动用了一点点沉睡的青铜与火之王的权能,用来稳定药剂的结构。
这是他藏着的底牌。四大君主的权能虽然大半沉睡,但同源的力量用来微调炼金药剂,效果远比普通方法好得多。
“哥哥又偷偷作弊。”路鸣泽的声音在桌边响起,他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拿着根橘子棒棒糖,“用龙王权能配这种低级药剂,简直是大炮打蚊子。”
“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路明非头也不抬,继续调配第二瓶抗火药剂。
这瓶对应的是言灵·君焰(序号89)的低阶灼烧效果。青铜城里遍布诺顿留下的火焰机关,温度能瞬间达到上千度,学院配发的防火服只能撑短短十几秒。他在药剂里加入了寒铁髓的粉末,配合一点点空间权能的冷却效果,能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无形的隔热层,撑过五分钟不成问题。
最后是强效止血剂,融合了炼金活性因子,比学院配发的凝血剂效果强三倍,只要不是当场致命的伤口,都能暂时封住。
三瓶药剂装好,塞进特制的防水战术腰包里,路明非才松了口气,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只是动用了一点点权能,身体就传来轻微的疲惫感——果然,逆转时间的损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提醒你一句,”路鸣泽咬碎棒棒糖,语气漫不经心,“言灵的本质是龙文的共鸣,是黑王留给混血种的‘礼物’,也是枷锁。序号越高,对血统的要求越高,也越容易被龙性吞噬。你现在身体里沉睡着好几位君主的权能,随便动用一个,都可能引动血统暴走。到时候不用赫尔佐格动手,你自己就先变成死侍了。”
路明非抬眼看他:“言灵的分级,我比你清楚。”
他当然清楚。卡塞尔学院的言灵序列表,从1号到121号,分为稳定级、高危级、暴血级、灭世级四个等级。序号89的君焰已经是高危级的顶端,再往上的言灵,每一次释放都要承受龙性反噬的风险。楚子航的君焰就是靠暴血才能推动,每用一次,就离失控更近一步。
而上辈子的他,最后能随手催动所有君主的专属言灵,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是因为他早就不是纯粹的“混血种”了。
“知道就好。”路鸣泽耸耸肩,身影渐渐淡去,“别救别人没救成,先把自己搭进去。那样可就太没意思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路明非把药剂包收好,藏在背包的最底层。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着远处的钟楼。钟楼上的时针指向晚上九点,夜色浓稠,校园里的路灯像散落的星子。
三天后,就要出发去三峡了。
老唐,你现在在哪呢?是不是还在为了那点佣金,收拾着开锁的工具?
你一定不知道,你要去打开的,是自己沉睡了几千年的家门吧。
第二天和第三天,路明非过得很规律。
白天去上最后两节课,跟古德里安教授确认行动细节,下午泡在图书馆里翻青铜城的相关史料,把每一条甬道、每一个机关的位置都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晚上就回宿舍微调药剂,检查装备。
芬格尔天天蹲在宿舍里打游戏,偶尔凑过来跟他吐槽两句学院的八卦,说恺撒又在学生会搞什么晚宴,楚子航又一个人在训练场练到深夜。
路明非听着,偶尔搭两句话。
他知道这些看似平静的日常底下,是山雨欲来的压抑。青铜与火之王的苏醒已经进入倒计时,江底的宫殿里,沉睡了几千年的灵魂正在慢慢睁眼。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雨。
学院的专车把行动队送到附近的机场,转乘小型飞机直飞上海。飞机上,所有人都很安静,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翻行动手册,还有的在擦拭武器。恺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望着窗外的云层,侧脸线条冷硬。楚子航坐在过道另一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村雨的刀鞘。
诺诺凑到路明非身边,压低声音:“哎,你第一次出这么大的任务,真不紧张?我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前一天晚上失眠到三点。”
“有点。”路明非笑了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确实不真实。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还在为能参加龙王级任务激动得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我居然也能当屠龙英雄”的傻念头。现在再坐在这里,心里只剩沉甸甸的压力。
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英雄的脚下,全是尸骨。
“正常,多出几次任务就习惯了。”诺诺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真遇到事,师姐罩着你。”
路明非看着她张扬的笑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诺诺,你现在还不知道吧。以后你会经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人。这一次,我尽量让你不用再面对那些。
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卡塞尔中国分部的车已经在机场外等着,直接把一行人送到了江边的码头。
摩尼亚赫号就停泊在那里,银灰色的船身在阴天里泛着冷硬的光。船身全长一百二十米,配备了最先进的声呐系统、炼金探测仪和水下作战装备,是卡塞尔学院在亚洲水域的主力作业母舰。
登船之后,所有人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技术部的人去控制室调试设备,装备部的人清点武器和潜水装备,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战斗小队则去了甲板,做战前适应性训练。路明非跟着古德里安教授去了自己的舱房,放下行李后,也转身去了甲板。
甲板上很热闹。
十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队员围成半圈,正在做言灵适配训练。站在中间的是学生会的一名女队员,叫苏茜,也是楚子航的副手。她闭着眼,指尖微微抬起,一圈淡青色的电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空气中响起细微的“滋滋”声。
这是言灵·蛇,序号18,稳定级里最常用的探测类言灵。释放者能以自身为核心延伸出生物电场,像蛇一样游走在周围环境里,感知障碍物、生命体甚至电路结构。水下探测的时候,这个言灵的作用比声呐还灵活。
“半径五十米,清晰度良好。”苏茜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水下的话,导电效果更好,估计能扩展到七十米。”
“不错。”恺撒点点头,走到圈子中央,“我来演示一下君焰的基础控制。水下环境火焰会受限,但关键时刻,能用来炸开障碍物或者逼退死侍。”
他抬起手,掌心腾起一团淡金色的火焰。火焰只有拳头大小,安静地燃烧着,温度却高得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恺撒手腕一转,火焰顺着他的指尖流动,像一条温顺的金蛇,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倏地收了回去,掌心干干净净,连一点灼伤都没有。
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言灵·君焰,序号89,高危级言灵,青铜与火之王一脉的嫡系能力。大部分混血种就算能觉醒,也只能催发出无差别的火焰爆炸,像恺撒这样控制得收放自如,全学院也找不出第二个。
“高危言灵的核心,不是威力,是控制。”恺撒的声音平稳,带着贵族式的从容,“血统纯度决定了你能调动多少力量,而控制力决定了你能不能活着把力量用完。君焰的温度最高能达到三千度,一个不小心,先烧死的就是你自己。”
他说完,目光扫过人群,恰好落在路明非身上。挑了挑眉,恺撒示意道:“S级,要不要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路明非心里无奈,面上却摇了摇头:“我还没觉醒言灵,就不献丑了。”
这是实话。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言灵确实处于沉睡状态。强行催动的话,要么引动龙王权能失控,要么根本没反应,反而暴露更多东西。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毕竟是S级新生,居然还没觉醒言灵,多少让人有点意外。
恺撒也有点意外,但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没关系,3E考试后大多人才会正式觉醒。等任务结束,说不定你就有了。”
楚子航一直站在圈子边缘,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听到路明非说没觉醒言灵,他微微皱了皱眉。
不对。那天在咖啡馆面试的时候,他明明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极淡的血统威压,虽然很微弱,但绝不是未觉醒言灵的混血种该有的气息。这个人,藏得很深。
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队员们轮流展示自己的言灵,有强化身体的言灵·镰鼬(序号59),有防御类的言灵·无尘之地(序号74),还有能短时间提升速度的言灵·冥照(序号62)。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对照着记忆里的信息。
这些人里,有好几个都倒在了青铜城的任务里。有的是死在死侍爪下,有的是被火焰机关烧成了焦炭。他们现在还年轻,眼里带着对屠龙的热血和憧憬,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攥了攥手指。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吧。
晚饭是在船上的餐厅吃的。
长条餐桌,自助式的餐点,中西式都有。忙活了一天,大家都饿了,餐厅里挺热闹,聊天声、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冲淡了不少战前的压抑。
恺撒和楚子航各坐一头,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人也自然而然分成两拨,泾渭分明。诺诺端着餐盘坐到路明非对面,夹了一块牛排,边吃边说:“看见没,这俩天天较劲,从学院较劲到船上,累不累啊。”
路明非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这两个人的较劲,会持续很多年。从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争斗,到战场上的并肩作战,最后到冰原上的生死与共。他们是天生的对手,也是天生的战友。
正吃着,叶胜和酒德亚纪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介意我们坐这里吗?”亚纪笑着问,她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很亲和。
“当然不介意。”诺诺往旁边挪了挪。
四人坐在一起,话题自然而然聊到了明天的下潜任务。
“我们之前做过几次水下任务,但初代种的宫殿还是第一次。”亚纪咬着叉子,语气有点期待,也有点凝重,“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是几千年前的炼金奇迹,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小心点总没错。”叶胜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沉稳,“按照计划,我们只探第一层,拿到外围地图就撤,不深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亚纪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两人搭档了快五年,从训练生到王牌搭档,默契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路明非看着他们,心里微微发涩。
上辈子,就是这对人人羡慕的王牌搭档,永远留在了青铜城的甬道里。亚纪到死都攥着存储着地图的芯片,叶胜用身体替她挡住了死侍的利爪。他们本来打算任务结束就结婚的。
“明天下去,多注意甬道两侧的墙壁。”路明非忽然开口,“诺顿的宫殿喜欢把机关藏在砖缝里,看起来和普通青铜砖没区别,一踩上去就会触发。尤其是刻有双头火龙纹的砖,绝对不能碰。”
三人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叶胜皱眉问,“这些细节,史料里都没记载吧?”
“在一本野史里看到的,叫《白帝宫佚闻录》,是民国时期一个混血种学者写的。”路明非随口编了个书名,“里面提过几句,也不知道真假,你们多留意总没错。”
他不能说自己是上辈子亲眼见过的,只能找这种偏门古籍当借口。
叶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们记住了。多谢提醒。”
他直觉路明非说的是真的。这个S级新生,总能说出一些没人知道的细节,却又偏偏合情合理。
吃完饭,时间还早。
路明非去了控制室,想再确认一遍探测数据。控制室里灯火通明,技术人员还在加班调试设备。曼施坦因教授也在,盯着大屏幕上的声呐图,脸色严肃。
看到路明非进来,曼施坦因点了点头:“怎么还没休息?”
“有点不放心,过来看看。”路明非走到屏幕前,“目前的探测精度,能分辨出青铜砖的纹路吗?”
“不行。”曼施坦因摇摇头,“江底泥沙太多,声呐穿透性有限,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纹路细节必须等深潜器贴上去才能拍到。”
他顿了顿,看向路明非:“你那天在会上说的星辰方位,是从哪本书里看到的?我让情报部查了,没找到对应的记载。”
“是一本手抄本的古籍,在图书馆旧书区翻到的,没有正式刊印过。”路明非面不改色地说,“作者是谁都不知道,可能是前人的笔记。”
曼施坦因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样,这次你立了大功。等任务结束,我给你请功。”
“都是分内的事。”路明非笑了笑。
他没待太久,又问了几句明天的下潜时间,就离开了控制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船身在江面上微微摇晃。走到拐角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楚子航。
楚子航刚从训练室出来,额角带着汗,手里拎着村雨的刀盒。两人对视了一秒,楚子航先开了口:“你跟叶胜说的青铜砖机关,也是那本手抄本里写的?”
“嗯。”路明非点头。
“那本书里,还写了什么?”楚子航的目光很锐利,像要把人看穿,“关于青铜城的内部结构,还有诺顿的弱点。”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缓缓说:“写了很多。比如青铜城的核心是炼丹炉,诺顿的王座在最深处。还有,他的弱点在逆鳞,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这些都是上辈子实战验证过的信息。诺顿作为青铜与火之王,全身龙鳞坚不可摧,只有心口逆鳞那一块是软肋。
楚子航的瞳孔微微收缩。
逆鳞的位置,是龙族的顶级机密,连学院的绝密档案里都只有模糊的猜测。路明非居然说得这么肯定。
“你到底是谁?”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黄金瞳极淡地亮起,“你不可能只是个普通新生。”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警惕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被盯上了。楚子航的敏锐度,从来都超乎想象。
“我就是路明非,S级新生。”他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慌乱,“师兄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的档案。我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写得清清楚楚。”
楚子航盯着他看了很久,黄金瞳慢慢暗了下去。他确实查过路明非的档案,很干净,普通的中国高中生,父母常年在外,寄住在叔叔家,没有任何异常。
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对劲。
“最好是这样。”楚子航冷冷地丢下一句,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股淡淡的硝烟和汗水的味道。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吐了口气。
麻烦了。楚子航已经起疑心了。以后行事,得更小心才行。
回到舱房,路明非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防水药剂包、战术匕首、通讯耳麦,还有他偷偷藏在袖口里的一枚小小的青铜片——那是从炼金材料里抠下来的,用来自救的底牌。如果真遇到危险,他可以引动青铜片里的微弱龙力,暂时震退低阶死侍。
弄完这一切,他才躺到床上。船身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窗外是漆黑的江面,远处的航标灯一闪一闪。
他没什么睡意,脑子里反复过着青铜城的地图。
第一层是甬道和机关区,死侍最多,也是叶胜和亚纪遇险的地方。第二层是陪葬坑和文献室,康斯坦丁的棺椁在第三层的炼丹炉旁边。诺顿平时沉睡在最深处的王座厅,但这时候他还没完全苏醒,意识附在老唐身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棺椁旁边徘徊。
要救老唐,就得在他完全恢复记忆之前,把他带离青铜城。
可很难。
龙族的宿命就像刻在基因里的烙印,康斯坦丁在那里,作为哥哥的诺顿,不可能丢下弟弟独自离开。上辈子老唐明明已经逃出来了,最后还是回去了,就是因为感应到了弟弟的苏醒。
“头疼啊……”路明非低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先把叶胜和亚纪救出来,再想办法打乱康斯坦丁苏醒的节奏。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所有人就都起来了。
江面笼罩着薄薄的雾,远处的山峦只露出一个淡淡的轮廓。摩尼亚赫号已经在预定坐标抛锚,船尾的升降台缓缓展开,深潜器“蛟龙一号”静静地停在上面,银白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早餐吃得很安静,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要来了。
七点整,战前最后一次会议在控制室召开。
“最新探测数据,青铜城入口坐标确认无误,深度127米,入口处暂无异常生命反应。”曼施坦因指着大屏幕,“叶胜、亚纪,你们的任务是:进入入口,探明前三条甬道的结构,标记机关位置,尽可能带回文献样本。安全第一,遇到不可控的危险立刻撤退,明白吗?”
“明白!”两人齐声答道。
“装备部确认,深潜器状态正常,氧气储备可用八小时,随身装备全部检查完毕。”
“通讯组确认,水下通讯信号稳定,实时画面传输正常。”
“医疗组确认,急救设备就位,随时待命。”
一声声报告传来,有条不紊。
路明非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入口图像上。那扇巨大的青铜门紧闭着,门上的双头火龙栩栩如生,像在沉睡,又像在凝视着所有闯入者。
就是这里了。所有故事的起点,也是所有悲剧的开端。
七点三十分,下潜准备全部就绪。
叶胜和亚纪换上了全套深海作战服,戴上头盔,腰间别着水下步枪和炼金匕首。两人互相帮对方检查装备,动作很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小心点。”路明非走过去,把一个小小的防水袋递给亚纪,“里面是我之前说的药剂,灰瓶是掩蔽气息的,蓝瓶是抗火的,红瓶止血。关键时刻能用。”
亚纪接过防水袋,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笑了笑:“谢了学弟,回来请你吃大餐。”
“好。”路明非也笑,“我等着。”
叶胜冲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深潜器准备,下潜!”曼施坦因下令。
升降台缓缓下降,深潜器慢慢浸入浑浊的江水中。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控制室的大屏幕上,同步传来深潜器的实时画面。探照灯的光柱在浑浊的水里晃,周围全是黄褐色的泥沙,能见度不到五米。
“蛟龙一号报告,深度30米,状态正常。”叶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平稳。
“深度60米,水压正常,声呐开启。”
“深度100米,前方发现大型金属结构,确认是青铜城外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
画面里,巨大的青铜墙一点点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每一块青铜砖都有半人高,砖缝里刻满了细密的龙文,像无数条蜷缩的蛇。即使隔着屏幕和一百多米深的江水,也能感受到那种跨越千年的威严与压迫感。
“我的天……”有人低声惊叹。
这是人类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测初代种的寝宫。几千年前,诺顿用龙炎融化青铜,一砖一瓦铸造了这座移动宫殿。它顺着长江漂流了上千年,沉睡在江底,见证了无数王朝更迭,始终沉默。
“找到入口了,正前方二十米。”亚纪的声音传来。
画面一转,对准了那扇巨型青铜门。门高十五米左右,上面雕刻着双头火龙缠绕的图案,龙目位置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像是凝固的血。门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龙文锁,层层叠叠的符文嵌套在一起,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
“深潜器到位,尝试机械臂开锁。”叶胜说。
机械臂前端的炼金钻头高速旋转,抵在龙文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在水里炸开,又很快被水压压灭。钻头钻了足足三分钟,拿开一看,锁面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不行,硬度太高,常规手段破不开。”叶胜的语气凝重,“这是用龙炎锻造的青铜合金,普通炼金钻头根本没用。而且锁芯是龙文结构,暴力破解会触发防御机制。”
控制室里一片沉默。
打不开门,所有计划都无从谈起。
装备部主管皱着眉:“除非用高能炼金炸弹,但那样的话,很可能引发宫殿坍塌,里面的资料就全毁了。”
“不行,绝对不能炸。”曼施坦因立刻否决,“青铜城的文献价值不可估量。再想想别的办法。”
所有人都在皱眉思索,恺撒摸着下巴,楚子航紧盯着屏幕上的龙文锁,诺诺也收起了平时的漫不经心,表情严肃。
只有路明非站在后面,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该来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瞭望员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点急促:“报告!江面东侧两公里处,发现一艘小型渔船,正朝我们这边过来!船上只有一个人,自称是受雇来开锁的,名字叫……老唐。”
控制室里瞬间骚动起来。
“老唐?什么人?谁雇的他?”
“查一下身份!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怎么知道我们需要开锁?”
“会不会是敌对家族的人?”
曼施坦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刚要下令把人拦下来,恺撒突然开口:“等等。他说他能开龙文锁?”
“是,他说他认识这种锁,能无损打开。”瞭望员回复。
恺撒看向曼施坦因:“教授,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让他上来试试。如果他真能打开,省了我们很多麻烦。如果他有问题,在摩尼亚赫号上,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曼施坦因沉吟了几秒,权衡利弊,最终点了点头:“让他上船。派两个人盯着,搜身。”
路明非站在人群后面,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两拍。
来了。
老唐,终于来了。
他悄悄后退两步,走到控制室的窗边,望向江面东侧。
薄雾里,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慢悠悠地飘过来。船头上站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牛仔裤,脚上是双旧运动鞋。他叼着根烟,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巨轮,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风吹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和游戏视频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是老唐。
真的是他。
路明非的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暖的,全都搅在一起。
上辈子他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老唐,是在青铜城的炼丹炉边。那时候老唐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眼神冰冷,浑身带着龙王的威压,再也不是那个会跟他熬夜打游戏、会吐槽老板抠门的老唐了。
而现在,这个人还好好的,带着一身市井气,吊儿郎当地站在渔船上,以为自己只是接了个赚钱的大单子。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宿命,也不知道江底沉睡着他的弟弟。
“兄弟,你们这船够气派的啊。”
老唐被两个队员带到控制室门口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烟,被队员拍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掐灭,扔到了窗外。他抬头扫了一圈控制室里的人,目光扫过曼施坦因、恺撒、楚子航,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路明非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伸手一指:“路明非?我靠,你怎么在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到了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躲不掉。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前面,看着老唐,扯出一个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有点无奈又有点熟稔的笑:“老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