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死侍的撞击下发出沉闷的轰鸣,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灰尘顺着砖缝簌簌坠落,落在众人的作战服肩头上,空气里混着硫磺的焦味、死侍的腥气,还有挥之不去的紧绷感。
叶胜站在路明非面前,眉头紧锁,战术手电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作为执行部的王牌,他见过太多离奇的事,可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对沉睡千年的初代种宫殿熟稔得像自家后院,还和一个能震慑死侍的神秘锁匠是旧识。
“路明非,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对这座宫殿的了解,绝不可能来自一本野史手抄本。还有那个叫老唐的人,他能让青铜城的守卫本能臣服,这不是‘血统特殊’就能解释的。”
周围的队员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苏茜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亚纪也停下了包扎的动作,只有楚子航站在门边,背对着众人,耳朵贴在青铜门上听外面的动静,村雨的刀柄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却显然也在等答案。
路明非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上细碎的青铜屑,抬眼时神色平静:“叶胜学长,我说的不全是假话。我家里确实有一本手札,是我爷爷留下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混血种,跟着一支探险队找过青铜城,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手札里画了地图,记了机关,也写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昏迷的老唐身上,语气放轻:“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生子,哥哥诺顿很早就离开了宫殿,在人间辗转,失去了记忆。只有弟弟康斯坦丁一直沉睡在棺椁里,守着这座城。老唐……就是那个失去记忆的哥哥。”
一句话落下,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门边的楚子航都猛地转过身,黄金瞳骤亮:“你说他是诺顿?初代种?”
“是,但也不是。”路明非摇摇头,“他现在只是老唐,一个在美国打零工的普通人,没有龙王的记忆,也没有龙王的力量。刚才震慑死侍,只是血脉本能的流露,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如果他真的觉醒了,我们现在已经成灰烬了。”
他说的半真半假。老唐确实还没觉醒,可血脉里的力量早已开始苏醒。他必须让众人接受“老唐是失忆的诺顿”这个事实,才能名正言顺地护住他,否则一旦被当成敌人就地格杀,一切就都晚了。
“荒谬。”楚子航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微微下垂,却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初代种是龙族的君主,怎么可能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几十年?学院追踪了诺顿几十年,从来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一个普通华裔。”
“龙族的拟态能力,远超我们的想象。”路明非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楚子航师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高阶龙类能完美伪装成人类,甚至能压制自己的血脉气息,连血统检测都查不出来。”
楚子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法反驳。龙族的拟态是写入基因的能力,越是高阶的龙类,伪装得越彻底。历史上不止一次出现过混血种与龙类共处多年、却始终没有察觉的案例。
“就算他真的是诺顿,”叶胜沉声开口,“我们也不能放着他不管。初代种是全人类的敌人,就算现在失忆,一旦觉醒,后果不堪设想。按照执行部条例,我们应该立刻控制住他,带回学院处置。”
“带回学院?”路明非笑了一下,有点涩,“带回学院,然后关进冰窖,等研究透了就处决?叶胜学长,他现在是个人,不是怪物。他没害过任何人,甚至连龙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龙王。”楚子航的声音冷得像冰,“龙王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人类的威胁。”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亚纪看着两人僵持,忍不住打圆场:“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死侍还在外面撞门,康斯坦丁也在靠近,我们先想办法撤出去,剩下的事回去让校长和教授们定夺,行不行?”
她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巨响,青铜门的门闩猛地弯了一道缝隙,黑绿色的利爪从门缝里伸进来,带着腥臭的风。死侍的嘶吼声近在咫尺,门撑不了多久了。
苏茜脸色发白,闭着眼催动言灵·蛇,淡青色的电场贴着墙壁蔓延开:“不行!外面的死侍越聚越多,至少有四十只!而且……深处那个强大的生命信号,正在快速靠近!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倍!最多五分钟,就到这里了!”
指挥部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曼施坦因急促的声音:“叶胜!叶胜收到请回答!主入口区域出现大量死侍集群,原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你们不能往回撤了!立刻寻找备用路线,重复,立刻寻找备用路线!”
“收到。”叶胜按下通讯器,脸色凝重。
前后都被堵死,相当于困在了死局里。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一路过来,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逃生的路径、机关的位置。现在这种绝境,他会不会还有办法?
路明非没有让他们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偏殿北侧的墙壁前。墙上刻着一幅完整的祭祀壁画,画着诺顿手持火焰权杖,站在熔炉前接受族人朝拜。他伸手按在壁画上权杖顶端的红宝石位置,用力往里一推。
“咔哒。”
轻微的机关声响起,整面壁画缓缓向内凹陷,随即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里黑漆漆的,带着潮湿的霉味,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是工匠逃生道。”路明非回头,声音很稳,“当年铸造青铜城的奴隶和工匠,怕诺顿事后杀人灭口,偷偷修了这条密道,直通第二层的排水甬道,绕一圈能回到入口的侧门。通道很窄,死侍体型大,钻不进来,暂时是安全的。”
众人又惊又疑。
连这种绝密密道都知道?这本手札也太详细了,简直像是当年参与修城的人写的。
“没时间犹豫了,走!”叶胜当机立断,“亚纪,你带受伤的队员先走,苏茜跟着你,维持探测。我断后,楚子航,你帮路明非搭把手,扶着那个……老唐。”
他最终还是没说出“龙王”两个字。不管心里怎么想,现在这个人是昏迷的伤员,是需要带出去的目标,而不是敌人。
“不用,我扶他就行。”路明非弯腰,把老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架地撑起来。老唐比他高半个头,分量不轻,路明非走得很稳,脚步没有半点踉跄。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提着村雨率先钻进了通道。
通道比想象中还要狭窄,只能弓着腰往前走,岩壁上布满了凿刻的痕迹,还留着几千年前工匠们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苏茜用手电照了照,都是古老的人类文字,混着少量简化的龙文,大意是“王发怒了,熔浆要灌进来了,快逃”。
“真的是工匠逃生道。”亚纪低声惊叹,“这些字的年代,和青铜城的建造时间对得上。”
没人说话。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能把这种绝密密道都记载得清清楚楚,那本所谓的“手札”分量有多重。路明非的背景,远比他们想象的深。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鞋底蹭过碎石的声响。老唐还在昏迷,头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呼吸温热,偶尔会无意识地呓语两句。
“弟弟……别跑……”
“火……好大的火……”
声音很轻,却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楚子航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路明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老唐的血脉在越来越快地苏醒。康斯坦丁的呼唤像一把钥匙,正在一点点打开他记忆的枷锁。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诺顿的意识就会彻底苏醒。
必须在那之前,把他带离青铜城。只要离开这里,远离康斯坦丁的血脉牵引,或许还能缓一缓。
“哥哥,你又在打如意算盘了。”路鸣泽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你别忘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青铜与火的权能耗光了,大地与山的沉眠了,连风王的力量都只剩点残响。逆转时间把你榨得干干净净,你现在就剩一口气吊着,还有那点可怜巴巴的时间残响。”
路明非脚步微顿,在心里反问:“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一次性回溯抽干了他所有的龙王权能,最后残留在身体里的,只有一丝天空与风之王时空权能的碎片——只能极短暂地放慢周身半米内的时间流速,类似最弱版的「时间零」,却比正版言灵的负荷大上数倍。
一次最多撑两秒,一天最多用两次,多用一次,龙性就会往脑子里多钻一分,血管就多崩裂几根。
这是他仅有的底牌,是绝境里用来换命的东西。
“知道还乱用?”路鸣泽嗤笑一声,“刚才在甬道里,你为了救酒德亚纪,已经用了一次了。0.3秒的时间放慢,换她一条命,划算吗?”
路明非没说话。
刚才死侍从天花板扑下来的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想。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下意识就催动了那点时间残响。0.3秒的流速放缓,刚好够他侧身冲过去,一把拽开亚纪的后领。在外人看来,就像死侍自己扑偏了,擦着肩膀划了过去。
他甚至控制得极好,连楚子航都只察觉到了一瞬的异常,没看清本质。
“我提醒你,命运的修正力已经开始发力了。”路鸣泽的语气淡了下来,“本来康斯坦丁还要十二个小时才会破棺,现在因为你提前惊动了死侍、打乱了节奏,再有半小时,他就会从石棺里爬出来。到时候,幼龙的龙息能把整条甬道都熔成玻璃。你那点时间残响,连一口龙息都挡不住。”
路明非心里一沉。
他记得这条密道的出口是在排水甬道,怎么会撞上康斯坦丁?
“青铜城的炼金矩阵会自动修正外力带来的偏差。”路鸣泽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慢悠悠地说,“你改了太多小节点,内部的甬道已经偏移了。你以为是逃生路,其实正好撞去棺椁室。我说过的,你每救一个人,命运就会在别的地方把缺口补回来。你救了叶胜和亚纪,就要面对提前苏醒的康斯坦丁。这笔买卖,划算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划算不划算,都走到这一步了。就算康斯坦丁提前醒了,也总比看着叶胜他们死在死侍爪下强。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亮,还有灼热的气浪涌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楚子航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侧耳听了几秒,黄金瞳微微收缩,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通道出口就在前面,外面传来低沉的、类似巨兽呼吸的声响,还有热浪一阵阵地涌进来,温度高得像靠近了熔炉。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苏茜闭着眼,催动言灵·蛇往前探。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外面……外面是棺椁室。康斯坦丁就在外面,距离出口不到五米。他……他已经破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初代种幼体,刚破棺的龙王。就算是幼体,那也是真正的龙类,力量远非死侍可比。
叶胜握紧了手里的步枪,凑近路明非,压低声音:“有没有别的路?”
路明非摇摇头。
这条密道是单向的,只有这一个出口。后面是死侍群,前面是幼龙王,等于钻进了死胡同。
“出去之后,我和楚子航正面牵制,你们带着老唐往右侧的甬道跑。”叶胜快速部署,声音压得极低,“康斯坦丁刚破棺,力量还不稳定,我们撑几分钟应该没问题。你们跑出去之后,立刻联系指挥部,让恺撒派支援下来。”
“不行,太危险了。”亚纪立刻反对,“初代种的龙息你们挡不住的!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了。”叶胜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听话,带大家出去。”
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村雨的握姿,指尖燃起一点淡金色的火苗。那是言灵·君焰的前兆,高危言灵在他手里收放自如,可谁都知道,面对初代种,君焰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路明非看着两人准备赴死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辈子,叶胜和亚纪死在了青铜城,楚子航虽然活了下来,却也在这场战斗里留下了永久的灼伤。他重活一趟,难道还是要看着他们冲上去送死吗?
不行。
绝对不行。
“等等。”他开口,把老唐交给旁边的苏茜扶着,“我先出去。康斯坦丁刚醒,意识还模糊,对诺顿的声音有本能的亲近感。我能稳住他几秒,你们趁机撤。”
“你疯了?”叶胜皱眉,“你是混血种,在初代种眼里和食物没区别!什么声音能稳住他?你以为你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难道他想说,他能模仿诺顿的声音?这怎么可能?古龙语是龙族的母语,混血种连听懂都难,更别说模仿出王者的语调。
楚子航也反应过来了,黄金瞳死死盯着路明非,声音都发紧:“你还会古龙语?”
“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几句。”路明非随口找了个借口,没给他们追问的机会,“信我一次,我能拖住他十秒。十秒之内,你们必须带着所有人撤出去,找到回入口的路。”
他没说的是,十秒已经是极限。他要在开口的同时催动时间残响,拉长康斯坦丁恍惚的瞬间,才能争取到这点时间。这意味着,他今天要第二次动用底牌,反噬会加倍。
他没给众人反驳的机会,说完就弓着腰,快步走向通道出口。
越靠近出口,温度越高,空气灼热得几乎要烫伤呼吸道。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隐隐的刺痛——第一次动用时间能力的反噬还没消,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十秒。
只需要十秒。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走出了通道口。
棺椁室比想象中还要宏大。十几米高的穹顶,四周刻满了双头火龙的浮雕,地面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石棺,棺盖已经被掀翻在地,摔成了两半。石棺周围的地面都融化了,暗红色的熔浆缓缓流淌,像一圈燃烧的护城河。
而在石棺的边缘,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身形瘦小,皮肤苍白,赤着脚,身上裹着破旧的青铜甲片。他的头发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背后长着一对还没完全展开的、薄膜一样的肉翼,尾巴拖在地上,尾尖燃烧着细碎的火苗。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暗金色,没有瞳孔,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康斯坦丁。
青铜与火之王的幼体,诺顿的弟弟。
他刚从几千年的沉睡里醒来,还有点懵懂,坐在石棺边缘,歪着头打量突然冒出来的路明非,鼻子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路明非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压制着心跳,在心里默默蓄力。他知道,现在的康斯坦丁就像刚破壳的幼兽,凶狠,却也懵懂。只要第一下不刺激到他,就能争取到缓冲的时间。
一人一龙就这么对峙着,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熔浆冒泡的声音。
通道里的众人屏住呼吸,攥紧了武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着路明非站在幼龙王面前,既不逃跑也不攻击,而那个凶名赫赫的初代种幼体,居然真的没有立刻喷吐龙息,只是好奇地歪着头打量他。
“他真的能稳住……”亚纪低声喃喃,眼里满是震惊。
楚子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能感觉到,路明非身上的气息没有任何变化,还是普通的S级混血种水准,没有高阶龙类的威压,也没有言灵波动。他到底靠什么稳住了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打量了路明非好一会儿,终于动了。
他从石棺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却像踩在平地上一样毫无感觉。他一步步走向路明非,脚步很慢,像在试探。暗红色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停下脚步,仰起头,凑到他颈边,又闻了闻。
随即,他皱起了眉,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类似疑惑的呜咽。
不对。
不是哥哥的味道。
有一点熟悉的气息,却不是他等了几千年的那个人。
路明非心里一紧。
来了。
就在康斯坦丁眼里的疑惑转为凶戾,即将张嘴咆哮的瞬间,路明非猛地催动了身体里那点时间残响。
嗡——
极轻微的震颤感从周身散开,半米范围内的时间流速瞬间被放慢。康斯坦丁的动作、甩尾的弧度、甚至喉咙里酝酿的低吼,都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他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了一句晦涩古老的龙语。
音调低沉、平缓,带着奇异的韵律,正是他前世在青铜城里听过无数次的、诺顿哄劝康斯坦丁的那句话。
意思是:“安静,待着。”
只有四个音节,却精准地踩中了康斯坦丁记忆最深处的烙印。
幼龙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眼里的凶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恍惚。他歪着头,看着路明非,像是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这句话的语气、节奏,和哥哥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一秒的恍惚。
“走!”
路明非回头,对着通道里低吼一声。
叶胜反应极快,立刻挥手:“撤!快!”
苏茜和亚纪扶着老唐,转身就往密道深处跑。两名受伤的队员互相搀扶着,紧随其后。叶胜端着枪殿后,楚子航却没有立刻退,他站在通道口,盯着路明非的背影,黄金瞳里满是惊疑。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时间流速变了。
很微弱,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就像言灵·时间零,可又不一样。昂热的时间零是自身加速,而刚才,是周围的一切被放慢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混血种能掌握的能力。
“你还不走?”
路明非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急促。康斯坦丁的恍惚已经快到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子航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退进了通道里,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入口处,盯着外面。
康斯坦丁的恍惚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是哥哥。
欺骗。
幼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咆哮,带着被戏弄的愤怒。他猛地张开嘴,喉咙里亮起暗红色的光。灼热的龙息在口腔里汇聚,温度瞬间飙升,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他要把这个欺骗他的蝼蚁,烧成灰烬。
“小心!”
楚子航失声喊道。
路明非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再次催动了时间残响。
这是他今天的第二次。
嗡——
时间流速再次放缓,龙息喷涌的速度慢了下来。可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抗拒。太阳穴像要炸开一样疼,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咬着牙,侧身往旁边扑滚。
“轰——!”
暗红色的龙息喷涌而出,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坚硬的青铜地面瞬间被熔穿,岩浆翻涌,灼热气浪掀得他往前摔了出去,后背的作战服被高温烤得焦黑,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路明非!”
楚子航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通道里拉。
康斯坦丁一击未中,更加暴怒,尾巴狠狠一甩,带着火焰的尾鞭抽向通道口。
“闪开!”
楚子航把路明非往通道里一推,同时挥刀格挡。村雨带着君焰砍在龙尾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楚子航闷哼一声,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都裂开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君焰能灼伤龙类,可康斯坦丁本身就是火属性的龙王,火焰对他的效果大打折扣。
“吼——!”
康斯坦丁彻底被激怒了。他一步步走向通道口,眼里满是凶戾。他再次张开嘴,比刚才更亮的红光在喉咙里汇聚。这一口龙息,比刚才的威力还要大,足以把整个通道口都熔成玻璃。
“完了……”
叶胜心里一沉。
通道狭窄,根本躲不开。
路明非靠在岩壁上,后背灼痛,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二次动用时间残响的反噬彻底爆发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站都站不稳。
难道这一次,还是躲不过去吗?
难道他拼尽全力回来,还是只能看着身边的人死在眼前?
不。
绝不行。
他咬着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他攥紧了拳头,准备强行催动第三次时间残响。哪怕用完之后直接失控,哪怕变成死侍,他也要把这口龙息挡下来。
就在他即将催动的瞬间,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低吼。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老唐。
他醒了。
他挣脱了苏茜和亚纪的搀扶,扶着岩壁站着,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瞬暗金色的光,身上的气息骤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市井青年,而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居高临下的王者威严。
他望着通道口的康斯坦丁,嘴唇微动,又吐出一句古龙语。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康斯坦丁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眼里的凶戾瞬间散去,龙息也散了。他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发出了委屈的呜咽声,像个做错事被哥哥抓住的小孩。
真的停住了。
通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叶胜举着枪,僵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
楚子航握着村雨,黄金瞳剧烈收缩,盯着老唐的背影,心脏狂跳。
真的是诺顿。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气息流露,那也是初代种的王者威压,错不了。
老唐撑着岩壁,喘了几口粗气,眼里的金光快速褪去,身子一软,又栽了下去。苏茜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他又晕过去了。
刚才那一下,是血脉本能的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通道外,康斯坦丁还乖乖地站着,不敢再靠近。他能感觉到哥哥的气息就在通道里,哥哥生气了,他不敢再胡闹。
“趁现在,走!”
叶胜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喝道。
众人立刻回过神,扶着老唐,快步往通道深处走。楚子航断后,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外面乖乖站着的康斯坦丁,又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的路明非,眉头拧成了疙瘩。
刚才那两句古龙语,路明非和老唐,说的一模一样。
连语调、节奏都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跟着爷爷学过几句”就能解释的。
一行人在狭窄的密道里疾行,没人说话,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路明非走在最后面,后背的灼伤火辣辣地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里的血腥味压都压不住。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两次时间残响,已经到极限了。再用一次,他真的会失控。
“哥哥,你可真舍得。”路鸣泽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又藏着一丝冷,“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剩下的时间残响不多了,再乱用,等遇到真正的死局,你拿什么换命?”
路明非闭了闭眼,在心里说:“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
叶胜和亚纪,是很好的人。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随便你。”路鸣泽轻哼一声,“反正命是你的。我再提醒你一句,老唐刚才那次爆发,等于把诺顿的意识又往前推了一大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醒过来。到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这个敢冒充他声音的人。”
路明非没说话。
他知道。
可他不后悔。
十几分钟后,众人终于从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回到了入口附近的侧甬道。远处传来死侍的嘶吼,却没有之前那么密集了。
指挥部的通讯器终于恢复了稳定的信号。
“叶胜!你们在哪?情况怎么样?”曼施坦因的声音带着焦急。
“我们没事,已经撤到入口侧区。”叶胜快速汇报,“康斯坦丁已经破棺,初代种幼体确认。目标人物老唐也在,身份……确认是失忆的诺顿。我们现在立刻返回入口,申请上浮支援。”
“好!我已经派恺撒带第二小队下去接应你们了!你们注意安全!”
听到恺撒也下来了,众人都松了口气。有学生会的精锐支援,安全系数高多了。
一行人沿着甬道往入口走,气氛却比来时沉重得多。
没人说话,所有人心里都装着事。
青铜城的秘密,老唐的龙王身份,还有路明非……那口精准的古龙语,还有康斯坦丁那瞬间的停顿,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楚子航走在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路明非的背影上。
他看得很清楚,刚才路明非从龙息下滚出来的时候,嘴角有血。不是外伤,是内伤。还有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强撑着的背影。
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换来那一瞬间的停顿?
路明非走在前面,扶着墙壁,尽量让自己走得稳一点。后背的灼伤疼得厉害,头也晕乎乎的,可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行。
至少,要把所有人都安全带回船上。
“路明非。”
老唐突然醒了,声音很哑。
路明非低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头疼?”
老唐摇摇头,眼神很复杂:“刚才……是你在说话吗?说那种奇怪的话。”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是。”
老唐苦笑了一下,有点自嘲:“合着我真不是人啊?我是个大蜥蜴?连你都比我清楚我自己的事。”
“你是老唐。”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在我眼里,你就是那个陪我打游戏、吐槽老板、天天喊穷的老唐。不是什么龙王。”
老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涩:“也就你还把我当普通人。刚才那两个人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别多想。”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胳膊,“等出去了,我帮你想办法。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很坚定,可心里其实也没底。
龙王的觉醒是必然的,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拖延,尽量找一条不一样的路。而他手里的牌,少得可怜。
正说着,前方的黑暗里亮起了手电光,还有熟悉的声音:“叶胜!路明非!你们在吗?”
是恺撒的声音。
第二支援军到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走。
转过一个拐角,就看见恺撒带着十几名学生会的精锐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炼金步枪,风衣上沾了点黑血,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看到众人都活着,恺撒也松了口气,随即皱起眉:“怎么回事?康斯坦丁真的破棺了?还有,这个就是那个开锁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老唐身上,带着审视。
“出去再说。”叶胜摇摇头,“这里不安全,先回船上。”
“好。”恺撒也不追问,侧身让开道路,“我断后,你们先走。”
一行人汇合之后,战斗力大增,剩下的零散死侍根本构不成威胁。很快,众人就回到了入口处,登上了等候在外面的深潜器。
深潜器缓缓上浮,浑浊的江水在窗外快速掠过。
所有人都瘫坐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脱力。
一场死里逃生。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青铜城的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叶胜和亚纪活着,老唐也活着,虽然康斯坦丁提前醒了,但至少没有死人。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诺顿的觉醒已经不可逆转,康斯坦丁还在青铜城里,学院不会放过初代种,加图索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他手里的底牌,已经用掉了大半。
那点可怜的时间残响,撑不了几次了。
深潜器破水而出的瞬间,清晨的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江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吹散了身上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路明非睁开眼,望向远处的山峦。
晨光里,长江水浩浩荡荡地奔流着,沉默地见证着江底的一切。
青铜沉睡了千年的火焰,终究还是被点燃了。
而这场由他亲手撬动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他手里只剩一点时间的残响,身前是翻涌的命运洪流,身后是他想护住的所有人。
路很难走。
可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