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的深秋总裹着点化不开的湿冷,银杏叶铺满了通往图书馆的石板路,踩上去是细碎的咔嚓声。路明非缩着脖子把风衣裹紧了些,指尖划过终端屏幕时,目光在日期栏顿了半秒。
七月十七。
他的生日。
没什么大不了的。路明非撇撇嘴,把终端塞回口袋。从小到大这日子就没什么特殊的,叔叔婶婶家顶多煮个白水蛋,更多时候连他自己都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便利店的关东煮都凉透了。来卡塞尔之后更是,天天不是出任务就是赶论文,龙类、言灵、血统评定,哪一样都比生日要紧。
他本来打算今天泡一天图书馆,把下周的龙文作业赶完,晚上回宿舍泡碗加双肠的泡面,卧个溏心蛋,就算给自己庆生了。
脚刚迈上图书馆的台阶,后领就被人薅住了。芬格尔叼着半根面包,一头乱毛被风吹得更像鸟窝,拽着他就往反方向走:“别泡了别泡了,S级学员天天泡图书馆像什么话,跟我走。”
路明非警惕地往后挣:“你又欠了酒吧酒钱要我帮你顶包?还是你把教授的标本弄坏了拉我垫背?我告诉你我今天没空——”
“多大点事,师兄能坑你吗?”芬格尔拍着胸脯,油乎乎的手差点拍在他肩膀上,“今天绝对是好事,包你满意。”
路明非半信半疑被他拽着穿过整个校园,一路走到安珀馆门前。雕花大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芬格尔一把推开门,扬声道:“主角到场!”
水晶灯的光瞬间倾泻下来,晃得路明非眯起了眼。长桌铺着刺绣桌布,银质餐具摆得整整齐齐,香槟塔在灯下泛着冷调的光,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人站了满满一屋子,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凯撒站在最前面,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半杯香槟,嘴角带着惯有的、从容的笑意:“生日快乐,S级。”
他身侧的楚子航穿着黑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微微颔首,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冷平稳:“生日快乐,路明非。”
“生日快乐!”
整齐的喊声在大厅里荡开,路明非整个人僵在原地,脚趾头都开始抠鞋底。他长这么大,别说这么大的排场,连凑齐十个人给他过生日都没有过,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傻笑着挠头:“这……这也太隆重了吧,我都没准备……”
“卡塞尔的学员,从来不是孤军奋战。”凯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生日,自然该有匹配S级的排场。不用你准备什么,只管享受就好。”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楚子航递过来一个黑色的方盒。盒子不大,入手却很沉,打开里面是一副炭黑色的战术手套,碳纤维织纹细腻,腕口处绣着极淡的银色校徽。
“你上次在东京执行任务,手套被钢筋磨破,手背划了三道口子。”楚子航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定制的,防护等级更高,尺寸按你的手型调过,实战能用。”
路明非捧着盒子,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自己都快忘了手上那点小伤,当时出任务急,随便贴了个创可贴就完事了,连芬格尔都没留意,楚子航居然记到了现在。他喉咙有点发紧,只能反复念叨:“谢谢师兄,谢谢师兄。”
“嗨嗨嗨,别光谢他啊,还有我的礼物呢!”芬格尔挤过来,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师兄我帮你把这个月的食堂饭卡额度直接拉满了,随便吃,管够!”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不用想都知道,这货肯定是用他S级的专项补贴充的,末了还得蹭他半个月的饭。
正闹着,大厅侧门传来脚步声。诺诺推着个小车走过来,车上放着个蛋糕,不是宴会厅常见的多层翻糖奢华款,就是最普通的鲜奶油蛋糕,边缘抹得甚至不算特别齐整,顶面用巧克力歪歪扭扭画了只张牙舞爪的小恐龙,插着数字蜡烛。
“陈墨瞳学姐亲手做的,我们想帮忙都不让。”旁边的学生会成员笑着补了句。
诺诺今天没扎马尾,长发散着,穿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衫,比平时少了点跳脱,多了点柔和。她把蛋糕推到路明非面前,挑眉笑:“怎么样?我特意问了你以前高中的同学,说你小学的时候生日,盯着蛋糕店这个恐龙奶油蛋糕看了半小时,你婶婶嫌贵不给买。说好了啊,我第一次做蛋糕,丑是丑了点,不许嫌弃。”
路明非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鼻子突然就酸了。
那是他十二岁的事了。小学毕业的生日,他攥着五块钱零花钱,在蛋糕店玻璃柜前站了好久,最后还是买了个两块钱的面包。他以为这件事早就烂在记忆里了,连他自己都很少想起,诺诺居然兜兜转转打听了来,还亲手给他做了一个。
“发什么呆李嘉图啊,点蜡烛许愿了。”诺诺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蜡烛一根一根点燃,暖黄色的光跳啊跳,把周围人的脸都照得软和下来。芬格尔在旁边起哄让他快点许愿,凯撒抱着胳膊靠在桌边,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楚子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眼神里也带着点温和。
路明非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以前他过生日许愿,总希望能天降横财,希望有漂亮女孩喜欢自己,希望能摆脱衰小孩的命运,再也不被人看不起。可现在站在这暖融融的烛光里,听着身边熟悉的声音,闻着奶油甜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银杏叶气息,他突然不知道该许什么宏大的愿望了。
权与力也好,世界的秘密也好,好像都没那么重要。
他在心里小声地、认真地说:
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久一点吧。
希望凯撒的学生会永远这么热闹,希望楚子航永远都能在训练室里等他对练,希望芬格尔永远能蹭他的饭,希望诺诺永远都这么自由自在。
希望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不用面对那些咆哮的龙,不用面对鲜血和离别。
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吹灭蜡烛,大厅里瞬间响起掌声和欢呼声。芬格尔手最快,挖了一大块奶油就抹在他脸上,嗷呜一嗓子:“生日快乐啊我的衰仔师弟!”
路明非嗷的一声跳起来,抓了奶油就往回抹,两个人围着长桌追着跑。凯撒皱着眉说“成何体统”,却没真的阻止,只是侧身避开了飞过来的奶油星子。楚子航默默递了张干净的纸巾过来,指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帮他擦掉了耳后沾到的一点奶油。
诺诺靠在桌边,看着闹成一团的几个人,端起果汁杯轻轻碰了碰杯沿,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簌簌往下落,风卷着落叶擦过玻璃窗。宴会厅里的暖光裹着笑声,漫过雕花的门楣,漫过铺满落叶的小路,漫过深秋卡塞尔的每一个角落。
路明非抹了把脸上的奶油,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人群,突然笑了。
活了快二十年,这是第一个,真真正正,属于他的生日。
烛火很短,可光很暖。
就像他身边这些人,像他此刻攥在手里的,来之不易的温柔。
路明非,生日快乐!
致每一位衰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