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陛下盛情相邀，乃是我与弟子的荣幸。”
帝应伐闻言，眉眼稍稍舒展，上前半步，拱手向着驿车方向一礼。
“我二人愿随使者入京。”
封岠眉头微松，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周身蛰伏的术力依旧没有全然收回。
沈寒沇微微颔首，锁鉴的水光淡去几分，只是审视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安若离。
他清楚，此人言辞轻巧，可心思深如渊薮，绝不是表面这般顺从。
安若离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目光扫过阵列肃然的禁军，又落回两位伯级天师身上。
“只是，桃花山护山大阵维系此地地脉，我若久离山中，大阵无人主持，恐扰动周遭山野灵机。
还望二位天师暂留山下，莫要擅入幻阵，免得触发阵中杀势，徒增无谓死伤。”
这一句，软中带硬。
明面上是叮嘱，实则划下界限——人可以随使者赴京，但桃花山的地界，不容他们趁空探查。
沈寒沇平静回应：“先生放心。诏令只召二位前往京城，我二人奉命驻守山外，不会轻闯桃花山法阵。但若是阵内异动波及大炎疆土，司岁台便不能坐视。”
“自然。”安若离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帝应伐的肩膀，“弟子，收拾一下。我们随使者，去京城见见真龙陛下。”
帝应伐微微颔首。
她尚不知师尊心底藏着挖开岁陵旧冢的重罪，只当这一趟是领受嘉奖、澄清误会，神色坦荡磊落。
安若离借着抬手整理衣摆的动作，指尖悄悄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空间戒指。戒指内的独立空间之中，颉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对话，原本紧绷的气息稍稍平复。
令靠在一旁，低声对颉说道：
“他答应入京了。但京城是大炎权力的中心，司岁台、天师府，无数目光都在那里。若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颉的声音低沉微弱：“真龙邀约，本就没有回绝的余地。拒绝，便是自证心虚，他们会以各种名义强行调查桃花山。入京，尚有斡旋的机会。安若离这个人，从来不会做没有退路的选择。”
山外，使者见二人应允，抬手示意禁军阵列让出通路。
“既如此，请二位登车。路途遥远，我们即刻动身，不可耽搁。”
安若离率先迈步，向着驿车走去，路过沈寒沇与封岠身旁时，微微偏头，目光和两位伯级天师短暂交汇。
“两位伯爷，好好守着这座山。希望等我们从京城回来，桃花山依旧安好。”
封岠沉声道：“只要此地无祸乱滋生，山中自然太平。”
安若离不再多言，登上驿车。
帝应伐紧随其后，踏入车厢。
木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山外的视线。
驿车车轮碾过林间泥土，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通往大炎都城的官道驶去。
禁军队伍分出一部分随行护卫，余下甲士依旧驻守在桃花山山脚。
玄渊伯沈寒沇与镇岑伯封岠立于原地，目送驿车远去。
封岠望着远去的车影，低声开口：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老沈，你觉得此人所言是真心？”
沈寒沇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铜锁鉴，鉴面残留着方才捕捉到的气息余韵。
“真假难辨。那缕颉的残息依附在帝应伐身上，可安若离身上，藏着更深的东西。”他抬眼望向笼罩桃花山的朦胧幻雾，“我们守在此处，紧盯大阵异动。京城那边，自有真龙与司岁台的人去盘问。”
林间雾霭翻涌，桃花山静静伫立，护山大阵微光隐于枝叶之间，如同蛰伏的巨兽。
车厢之内，帝应伐坐在安若离对面，轻声说道：“师尊，入京之后，我们如实陈述便可。重岳到访一事光明磊落，那道气息只是残留余响，朝堂应当不会为难我们。”
安若离靠在车厢壁上，指尖轻轻敲击膝盖，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低声自语，像是回应弟子，又像是说给戒指空间里的人听：
“如实陈述？有些东西一旦摊开，便是滔天大祸。应伐，京城这一趟，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他抬眼，眼底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沉凝。
“但愿真龙陛下，愿意听我们讲故事。”
……
【场景：上京 · 金銮殿】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飞檐衔着铅灰色的云天。
大炎金銮殿，玉阶铺就，立柱刻着山海古纹。
殿内文武分列两侧，司岁台的秉烛人立于殿角阴影，天师府数位高冠天师垂手侍立。
空气沉凝如固化的地脉，每一声落靴都撞得殿内寂静愈发厚重。
真龙端坐最高处的龙座，衣袍织着炎国山河纹样，面容隐在檐下投落的淡影之中，目光平静地投向殿中被引至中央的两人。
安若离与帝应伐立于玉阶之下。
帝应伐身姿端正，神色坦荡，目光扫过殿内林立的官员与天师，拱手静待问话。
安若离脊背松弛，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飞快扫过全场，默默清点殿内潜藏的术法禁制、暗处布下的人手。
他手上那枚空间戒指隐在袖中，戒指内的独立空间一片静谧，令与颉正透过他留下的一缕感知，静静倾听殿内所有动静。
“安若离，帝应伐。”
真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满整座大殿，不带半分威压，却自带一国君主的分量。
“岁陵一战，你二人镇压岁兽复苏，救望于水火之中，稳住了炎国西南地脉，此功，朝堂未曾遗忘。”
殿侧一名司岁台官员上前半步，手持卷册，正要开口叙写嘉奖的条目。
真龙抬手，淡淡止住那人话语。
“但司岁台密报，桃花山地脉异动，侦测到疑似颉的残魂气息。此事，朕想要当面询问你们二位。”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
文武百官纷纷抬眼，目光齐齐锁在二人身上。
天师们指尖微动，潜藏的术感悄然铺开，悬于殿中，随时勘辨邪祟气息。
帝应伐率先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陛下。那一缕气息，是颉史官生前遗物，并非师尊刻意藏匿。重岳来访，仅仅只是故人叙旧，以及询问该遗物下落，绝无包庇祸心。”
她话语坦荡，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不少官员闻言微微点头，神色稍缓。
太尉此刻也在殿中列位，闻言沉声开口：“残息附着衣物？说辞轻巧。岁兽昔年搅动大炎纷乱，是司岁台重点监查的对象。哪怕只是颉史官生前的遗物，按照道理，也需交由天师府，又或者交于重岳之手。”
太尉目光落在帝应伐身上，缓缓补充：“锁鉴方才已经勘测，气息源头确是这件隐蝶墨。可残息能长久附着衣料不散，绝非寻常偶然。安道长，您认为呢？”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安若离。
安若离微微抬眼，唇角依旧挂着那层浅淡笑意，不卑不亢：“太尉眼光独到。这隐蝶墨本就是岁家古物，能留存残息不算稀奇。若是陛下与天师府想要带走这件遗物，我二人自然不会阻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从容继续：
“只是有一点，还请诸位明鉴。气息依附衣料是事实，但桃花山，从未见过颉。那日山外侦测到的回响，据我猜测，也仅仅只是一缕衣上残响而已。”
戒指空间内，颉安静听着殿上对话，低声对令说道：“他没有把我们交出去。用那件遗物做挡箭牌，把所有风险压到这件遗物上了。”
令轻声回应：“司岁台不会轻易罢休。他们怀疑安若离藏着更多秘密。”
玉阶之上，真龙安静听完，目光落在安若离身上：“先生所言，朕暂且记下。但朕听闻，你好似与岁家往来颇深。重岳，令等人赴桃花山拜访，这是何用意？”
安若离不慌不忙，从容应答：“陛下，虽说岁兽为祸天下，可岁家碎片，并非是祸祟。
重岳为教导边关将士，倾尽毕身所学，是炎国功臣。
我与他相交，只是敬重其人。”
“哦？”真龙微微倾身，声音依旧平和，“仅仅相交？先生的本事，朕有所耳闻。能布下隔绝地脉感知的护山大阵，能在岁陵之乱里周旋。这般人物，隐居桃花山，真的只是闲居避世？”
这句话，或许才是今日召见真正的核心。
殿内气息陡然紧绷。
天师们术法波动微微加重，殿角的秉烛人，手中烛火轻轻晃动。
帝应伐愣了愣，才隐约察觉，事情并不像她所想的只是澄清气息一事。
朝堂真正在意的，是师尊这个人，这个不确定因素。
安若离眼底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平稳：“陛下。我可是良民啊，想必陛下这些时日已经派人插叙我的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了，桃花山下那些平民百姓们便可为我作证，若是我有意兴乱，岁陵大战之时，便是最好时机。
何必等到如今，静待司岁台侦测上报，再乖乖随使者入京？”
他抬眼直视龙座，一字一句：“我隐居桃花山，只求守一方平安。炎国安定，对桃花山而言，便是最好的安稳。我从未有过想要与大炎为敌啊。”
确实没有想要跟大炎为敌，以后改革的不算，毕竟怎么说大炎也得是帝应伐发家的第一站啊。
“只求一方平安……”真龙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安道长，大可不必如此，朕只是例行询问，更何况，世间之事，很多时候，并非你不想生事，祸事便不会寻上门。”
太尉上前半步，持锁鉴躬身启奏：“陛下。安若离此人手段莫测，来历不明。桃花山阵法隔绝探查，隐患难测。臣恳请陛下，准许天师府派人前往桃花山，深入勘查地脉，核验山中是否藏匿岁家其余残响。”
军方部分激进主战派立刻附和：“臣附议！”
帝应伐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辩驳。
安若离抢先出声：
“二位伯级天师想要入山勘查？可以。但护山大阵是维系桃花山地脉平衡的根基。大阵一旦受到外力强行搅动，山内地脉紊乱，方圆数十里山林都会被地脉冲击波及。山下村落百姓，恐遭池鱼之殃。”
他抬眼看向真龙：“陛下，勘查是小事，惊扰民间，便是大事。若是朝廷愿意，我可定期亲自携带地脉奏报前往京城呈报。但贸然派遣天师入山，风险难以估量。”
这番话，把利害摆到明面上。
不是不让查，是强行进山，会连累无辜百姓。将这烫手山芋又抛回真龙手中。
殿内群臣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觉得言之有理，不可贸然扰动地脉；也有人认为这只是托词，山中必定藏有隐秘。
真龙静听殿内纷杂声音，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良久才缓缓开口：
“朕明白了。”
他目光落回安若离：
“勘查一事暂且搁置。嘉奖，照常颁下。但朕给你定下约定。往后，桃花山地脉异动、岁家相关之人到访，你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司岁台。不得隐匿。”
安若离微微垂首：“臣，遵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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