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篝火次第点燃,橙红色火光撕开夜色。
山风卷着荒土尘埃掠过栅栏,草木之间隐约飘来伥物独有的腐朽腥气,让营地里的骡马焦躁地刨动泥土,时不时发出短促不安的嘶鸣。
商队的伙计动作利索,捆扎好货箱,竖起简易的木栅栏,武器靠在篝火旁。
几队巡哨两两一组,持着火把,轮流去往西侧山林的方向警戒。
绩示意管事安顿好启明星的帐幕,自己则缓步走到篝火边坐下,掌心轻轻摩挲着一缕自虚空中捻出的丝线。
丝线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是他随时可以铺开的屏障。
启明星在他对面落座,伸手拢了拢篝火的暖意,目光望向幽深的山林。
“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林子里的东西。”绩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寻常旅者听见伥物徘徊,多半心神不宁。”
“嗯哼,我见过比伥物更可怖的饥荒。”启明星捡起一根树枝丢进篝火,“土地寸草不生,百姓挖草根、吃观音土,那才是真正无处可逃。相比之下,山林里游荡的魔物,反倒好对付得多。”
绩捻动丝线的动作顿了顿。
“所以你奔波至此,绘制农具图纸,根源在此?”
“嗯……算是其一。”启明星抬手,指尖轻点自己斜挎的行囊,“图纸上的器械能帮农民省下力气。人力有余,就能开垦更多荒地,抵御灾年。或许颉当年写下文字,追求的便是万民能安于田亩,不必颠沛流离吧。”
“……颉姐的理想太沉重,也太过于理想。”绩低声道,“当年她所追寻的道路,最后却落得一个香消玉殒的结局。岁家所有人,都记着这份教训。”
启明星看着他,这家伙依然对她有所戒备,不过这倒也正常,就算知晓颉还在人世,也要装作一副人不在人世的模样。
“理想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实现理想的路。”启明星侧过头看向他,“颉选择了一条以自身为代价的道路。我不想复刻。我会走一条更朴素的路,铁器、木料、耕犁、水车,人民的双手就能造出,人民亲手就能使用。”
绩沉默。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向上飘起,转瞬消散在夜风里。
“若是黍姐不认可呢?”绩忽然发问,“她守护这片土地千年,见过无数新奇的法子兴起又衰败。她最忌讳看着百姓依赖某一样外物,一旦外物崩塌,便坠入绝境。你的农具,在她眼中,或许也只是另一种短暂的捷径。”
启明星沉吟片刻:“我会和她好好聊聊的。农具不是替代农民的拐杖,只是臂膀的延伸。土地的根本,依旧握在耕种者自己手里。”
话音未落,西侧山林骤然爆发出一声尖锐嘶哑的嚎叫。
巡哨伙计的呐喊紧跟着划破夜色:“来了!伥物冲过来了!所有人戒备!”
篝火旁的伙计瞬间抓起武器,神色紧绷。
两道扭曲漆黑的影子冲破灌木丛,躯体缠绕着淡淡的邪魔浊气,朝着栅栏猛扑而来。
绩目光所及,没有起身,只是轻轻抬手。
无形的虚实丝线瞬间延展,如罗网横在半空,精准缠绕住冲在最前方那只伥物的四肢。
魔物挣扎嘶吼,身躯被丝线牢牢锁死,在地面徒劳扭动。
“动手。”绩平静吩咐。
两名护卫快步上前,刀剑贯入伥物躯体,污浊黑烟一阵翻涌,魔物瘫软在地。
另一只伥物借着同伴阻挡的空隙,绕过栅栏,直扑篝火边的启明星。
绩眼底丝线一动,正要补织罗网,却见她的身形微微一侧,侧身避开扑击,抬手一掌落在伥物头颅。
看似柔弱的手掌,力道却是异常沉稳干脆,邪魔浊气遇她掌心便如冰雪消融。
魔物一声哀鸣,轰然倒地。
整套动作从容松弛,像是接过一瓶水般自然。
绩的眸中微光一闪。
方才他还在估量她的底细,此刻心中又多了些掂量。
她的实力足够自保,却没有大肆展露力量,这种克制,很难。
“身手不错。”绩缓缓开口,空中残余的丝线缓缓收回,隐入虚空,“寻常寻访天师的流民,可没有这般本事。”
“行路在外,总得有些自保的手段。”启明星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重新坐回篝火边,“这点小东西,还不至于难住我。”
远处山林深处,还残留零星低嚎,却不再有魔物继续冲出。
余下的伥物忌惮营地火光与方才的动静,只敢在林缘徘徊,不敢再度强攻。
巡哨重新稳住防线,有人前去查看伤员,所幸无人重伤,仅有一名伙计手臂被爪尖划伤。
管事快步来到绩身侧低声禀报:“东家,就两只,已经解决。林子里还有动静,不敢靠近,看样子只是试探。”
“继续警戒,火把不要熄灭。”绩吩咐道,“若再有异动,立刻通报。”
管事领命退下。
篝火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山林断断续续的魔物低吼。
绩重新看向启明星,语气随意:“方才你出手之时,没有动用任何源石技艺,是武艺,敢问阁下师从何人?”
“我们说好,等大荒城试验田出结果,再谈我的来历。”启明星笑了笑,“眼下,我们先谈农具。”
绩静静注视她片刻,缓缓点头。
“也好。”他轻声道,“今夜剩下的时间,不必继续深究。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启程。等到了大荒城,见到黍,一切自有分晓。”
他抬眼望向沉沉黑夜,北境的方向,大荒城隐在远方黑暗之中。
“只是姑娘,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黍姐待人温和,可事关大荒土地与万民存续,她的判断,不会有半分情面。”
启明星望向北方,眼中倒映着火光:“我期待与她相见。”
山风再次吹过营地,远处伥物的呜咽萦绕在山林之间,长夜尚在。
……
夜色缓缓褪去,东方的天际漫开一层灰白。
山林里伥物的低嚎早已停歇,只剩下巡哨伙计疲惫的脚步声与篝火余烬袅袅的青烟。
营地早早苏醒。
伙计们拆开临时栅栏,收拢货箱,把麻布帐幕一卷一卷捆在骡马背上。
水囊重新灌满,刀剑擦拭干净,队伍安静有序,常年奔走北道的商队,早已习惯在警戒之中赶路。
启明星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囊,斜挎的布包搭在肩头。
她走到队伍前端时,绩已经站在驮载铁器毛坯的骡马旁,听管事清点昨夜损耗。
见她过来,绩微微偏头:“睡得尚可?昨夜魔物扰营,怕是没能安歇。”
“无妨,习惯了。”启明星望向已经明亮起来的土路,“什么时候动身?”
“即刻。”绩抬手示意管事传令出发,“道路不算平坦,北道越靠近大荒城,土地越容易染上邪魔浊气。流民的村落大多沿路散落。”
队伍缓缓开动,骡蹄踏在干燥土路上,扬起细尘。
绩与启明星并排走在队伍一侧,不靠前也不落后,避开伙计们的耳朵,低声闲谈。
“你昨夜也看见了,北道并不安全。”绩目光扫过道路两侧荒芜林地,“这几年,投奔大荒的流民一年比一年多。有的是躲避战乱,有的是土地被邪魔污染再也种不出粮食。他们两手空空来到大荒,以为踏入大荒城便能衣食无忧。可大荒的土地承载力有限。”
启明星点头:“所以才会缺省力的农具。新来的流民没有世代耕作的经验,体力也参差不齐。沉重的犁、笨拙的汲水器具,会拦住很多想开荒的人。”
“正是黍姐长久头疼的事。”绩声音轻了几分,“她可以教农法,可以分发种子。可人力有穷尽。不少流民分到荒地,却因为开垦太过辛苦,一季劳作下来颗粒无收,最后只能困守大荒城,依靠天师们接济。救济只能撑一时,长久下来,只会不断加重她的负担。”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低矮丘峦。
“我的商队常年往大荒输送麻料、铁坯、粮种。能缓解一部分,却治标不治本。物资可以运进来,但开垦土地,终究要靠农人自己。这也是我愿意给你的图纸一次机会的缘由。若是你的器具真能降低开垦门槛,无数流民便能自己养活自己。”
“但这不是万能药。”启明星接过话头,“农具只能解决人力的问题。地底邪魔的污染,干旱、蝗灾,依旧会威胁收成。我从来没有指望几张图纸就能解决大荒所有难题。”
绩侧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一丝赞许。
很多怀揣奇思妙想来到大荒的人,总觉得自己手中一物便可救世,最后留给大荒一堆不切实际的空谈。
眼前这人,倒没有这般虚妄的自负。
“你很清醒。”绩缓缓道,“黍姐最厌恶的,便是那些许诺一劳永逸的人。她守了千年,深知世间没有永久安稳的田地。任何办法,都要扛过四季的考验。”
“所以啊,我需要去实地试种、实地打造样品。纸上谈兵千遍,不如下地扶犁一次。”启明星抬手拍了拍挎包,“图纸上标注的木料硬度、铁件厚度,都要依照大荒本地的材料调整。南方好用的木构件,在北疆干燥多风的环境,说不定容易开裂。”
“这点无需担心,我已经安排妥当。”绩说道,“大荒城外有一处我名下的小型工坊,工匠大多是逃难过来的巧匠,熟悉大荒的木料与铁料。等到了,他们可以立刻依照图纸打制样品。试验田就在工坊旁边,土质是典型的受轻度污染的荒土,和流民分到的土地相差无几。”
启明星侧过脑袋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得倒是周全。”
“做生意本就该如此。”绩又转回商人那副从容模样,“若是样品失败,工坊的损耗、工匠的工钱,都要从你的份额里扣除。这一点,咱们得提前说好。”
启明星失笑:“啧,果然啊,谈到底还是要明算账。放心,若是图纸不行,分文不取。”
两人边走边聊,沿路不时看见零散的流民。
有的拖家带口,背着简陋包裹,沿着大路向着大荒城方向跋涉。
孩童脚步蹒跚,大人搀扶着彼此,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还残存一丝对大荒城的期盼。
绩的商队路过时,有流民远远投来目光,却不敢靠近。
商队护卫持剑随行,加上北道流传的传闻,流民都清楚这支商号在北疆分量不轻。
“他们就是投奔大荒的人。”绩低声,“满怀希望而来,可很多人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开荒有多艰难。”
启明星望着沿路缓慢前行的流民队伍,沉默片刻:“这正是我想看见改变的一群人。”
……
队伍继续向前,不多时日,脚下泥土渐渐转为灰褐,草木稀疏,叶片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邪魔污染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空气里的土腥气慢慢变重。
绩抬眼望向远方,一座巨大的土城轮廓,终于在天地之间缓缓浮现。
“前面便是大荒城。”绩的声音沉静下来,“我们先进城安顿,次日去往城外工坊。接下来,你就要和黍姐见面了。记住方才所说,如实告诉她你的想法。她判断一件事,从来不看说辞漂亮与否,只看这些造物,能不能经得起田地的质检。”
启明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目光落在那座矗立不知多少年的城池轮廓上。
“走吧。”
……
……
PS:《绿野仙踪》讲的是女孩多萝西被龙卷风卷到奥兹国,并在冒险中依次结识了渴望智慧的稻草人,没有心的铁皮人,胆小的狮子,并最终各自实现愿望并回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