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可是孤身一人，独自行走这条北往大荒城的道路？”绩开口，“这条路最近并不太平，残余伥物时常出没。而寻常行旅，多半会结伴而行。”
启明星垂了垂眼帘，不假思索，“去往大荒城，寻访一位农业天师。”
绩眉梢微微一动。
“农业天师？大荒如今接纳各处流民，去找农业天师讨一口饭吃的流民络绎不绝。只是看你的模样，并不似前来求食的灾民。”他视线扫过启明星斜挎的行囊，目光似乎要穿透布面。
启明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将手中未吸完的香烟一把碾碎，她不喜欢吸烟，即使她是修仙者。
“一些农具图样而已，打算在大荒试一试新的耕作器物，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农具？”绩低声重复，“大荒良田万顷，农业天师自有千年耕耘之法。难道你的器物，还能比她们不知多少年的经验更加管用？”
“这些，适用于黎民百姓，我想，天师们会喜欢的。”她双手插兜，目光放在商队上。
绩若有所思，双手背在身后，望向远方尘土飞扬的土路。
商队的骡马打着响鼻，伙计们正忙着给水囊添水。
“有意思。”他缓缓说道，“我手里握着一条南北商道。若是你的农具当真好用，做成货物，我可以帮你销往大炎各州县。铁器、木料，我商号也有渠道调配。”
闻言，启明星撇了他，这不就跟跟绩对接上了嘛，不过她没有立刻应下。
她很清楚商人的本性，天下生意，利字当头。
“商人逐利。不知阁下想要换取什么？”启明星直视他双眼。
绩轻笑一声：“自然要利。每一批外销农具，我的商队要抽成。这是买卖本分。除此之外，我要看成效。若是器物徒有图纸，实际下地不堪使用，那这笔交易就此作罢。”
启明星沉默片刻，不经意间问了句。
“如若这些图纸，是为了颉，亦或者是，你们其余岁家呢？”
话音刚落，绩那双眸子直视着她，面无表情，“你是什么人？”
“嘘～”
启明星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笑意吟吟。
绩周身的气息静了下去。
方才还带着商人圆滑的温和尽数收敛，那双眸子，没有半点波澜，亦如死水。
岁家老七，执掌虚实之权，能把无形之物织作有形，他眼底的丝线已然悄然绷紧，无形的网在空气里铺开，悄悄笼住面前女子。
“哎呀，别紧张，别紧张，你这样子搞得我好像一个坏人似的，放轻松，深呼吸。”
她好似看不见这张无形之网，只是安抚着绩隐藏在内心里的杀意。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知晓颉这个名字的人本就不多。敢在我面前提起岁家，还这般轻描淡写……姑娘，这很难叫人不紧张。”
启明星依旧笑着，没有后退半步，她垂下手，插在外衣口袋里，目光坦然迎上绩深邃的眼眸。
“我不是来寻衅，也没别的想法。”她语气轻松，像闲谈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只是知晓一段旧事。颉曾写下文字，盼大荒百姓能够安稳耕种，不必困于饥馑。嗯……我带来的农具图纸，恰好与这份心愿相合罢了。”
绩眉峰微蹙，罗网依旧在戒备。
“颉早已消散于岁月之中。她留下的念想，不是旁人拿来攀谈、借以接近岁家的由头。”绩缓缓开口，“世间多少人听闻岁兽之名，便妄图借我们的过往谋夺好处。你凭什么叫我相信，你不是其中之一？”
“单凭图纸。”启明星偏头，瞥了一眼斜挎的行囊，“图纸不会搅动岁家纷争，不会撼动地底封印，更不会引来司岁台的秉烛人。它唯一能做到的，是让地里的收成再多一点，百姓的口粮再多一些，而你的姐姐，黍，她的负担则是会少一些。”
“你该清楚，我方才已经说过，大荒不缺农法。黍姐千年耕耘，大荒的天师代代传下耕作的本事。”绩的视线落向那只行囊，“单凭几张图样，凭什么胜过千年积累？”
“天师的农法精妙，但门槛太高。”启明星轻声道，“那是扎根大荒水土、依托天师代代看护的法子。可流民源源不断涌入大荒，新来的百姓没有这份经验。我设计这些器具，不求增产数倍，只求普通人上手就能用，减少翻地、引水的力气。不需要天师在旁时时指点。”
这话倒是击中了绩心底长久思索的难题。
大荒最大的困局，从来不是没有好的耕种之法，而是流民增长的速度，远快于农法传授的速度。
无数新迁来的农人，手握土地，却无力开垦，只能仰仗黍与天师照拂。
这份重担，层层叠叠压在黍身上。
笼罩启明星周身的虚实之网，紧绷的丝线，悄然松弛了些许。
绩依旧保持警惕，没有完全撤去权能。
虚实织就的网依旧笼罩二人，只是不再是准备擒捕的囚笼，更像是一层审慎的屏障。
“说得动听。”绩淡淡道，“可口说无凭。若是图纸落地，制作出来的农具不堪使用，今日这番话，便只是空谈。甚至，有可能引来麻烦。北道伥物横行，司岁台的耳目也在沿路游走。”
“所以我才会遇上你，这或许就是天意。”启明星笑意加深，“你有商道，有工坊渠道，能快速打造样品。找一块大荒的试验田，下地一试，真假优劣，田地自有答案。若是器物无用，交易作废，我自行离开大荒，也不会牵连你的商号，毕竟，我只是一名无名之辈。”
绩静立片刻，风吹动他衣摆，远处商队骡马的嘶鸣隐约传来。
他打量启明星许久，试图从她眼底寻出隐藏的谋划，可看见的只有平静。
“你不怕我用虚实之网，直接取走你的图纸？”绩忽然低声问道，“图纸到手，便可自行试造，不必与你分润。”
启明星坦然耸了耸肩：“你可以这么做。但图纸终究是构想，很多细节，需要现场调试改良。只凭纸上线条，造不出合用的农具。何况……你要的从来不止是一门能赚钱的生意。”
绩眸色一动。
“你搭建横跨大炎的商网，囤积木料、铁料，奔走千年。一半逐利，另一半，是想减轻黍肩上千年的重担。”启明星放缓语调，像不像你那画大饼的老板，“若是农具能够落地，大荒流民自力更生，不必全然仰仗天师庇护。黍肩上那层万民寄托的担子，便能轻一分。这才是你愿意停下脚步，和我交谈的真正缘由。金银是其次。”
空气里，无形的丝线簌簌轻颤。
绩脸上那层商人的面具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他沉默了，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收拢。
他心动了，这份诱惑过于庞大，像颗蜜饯，诱人心扉。
“你看得倒是透彻。”绩低声，“但有一件事，你要记牢。不要妄图拿黍、拿颉的旧事，持续撬动我。我愿意谈这笔买卖，前提是你的图纸真能造福大荒。一旦发现你另有所图，这张虚实之网，会比任何伥物都更加不留情面。”
“我明白。”启明星点头，“我所求，唯有田亩丰收，哦，不止，我还要钱。老绩，我是启明星，打钱过来！”
绩收回目光，望向北方大荒城灰蒙蒙的天际，晚霞依在，夜色渐晚。
“天色将晚，今夜商队就在此地扎营。”绩缓缓说道，“我安排人手看守营地，提防伥物袭扰。你可以随商队一同宿营。明日，随我们继续北上，入大荒城。我会寻一块试验田，召集工匠，试造你的农具。”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启明星，眼神郑重：
“但等见到黍姐，方才你对我说的这一番话，你需要原样对她讲。她才是大荒土地的守护者。能不能留下你的农具，最终决定权不在我。”
“乐意之至。”启明星唇角扬起。
远处，商队管事快步跑来，躬身禀报：“东家！篝火已经准备妥当。只是巡哨的伙计回报，西边山林里，有伥物的影子在徘徊，数量不多，但一直在远处窥伺。”
绩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启明星身上。
“今夜可能不会太平。帐外会安排伙计值守。”绩淡淡提醒，“夜里不妨好好想一想，你究竟是谁，又为何知晓颉。我有一整夜的时间，慢慢等你的答案。”
篝火的火星，在即将落幕的晚霞中，于营地中央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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