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离望着她那一脸认真、全然不解何为善恶的模样，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直接就顿住了。
崖台上，令的笑声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山风漫入桃林，酒壶在掌心轻轻摇晃。
颉垂着眼，眼尾微敛，唇角压着一丝几乎要漾开的笑意，依旧静立不言。
安若离无奈摇头，目光落在风身上，看着她指尖那团盘旋托举着花瓣的微风，神色慢慢郑重下来，带着温和的语气说道：“你连何为坏事都分不清，独自在世间游荡，很容易被浊流裹挟，误入歧途。不如，随我修行，做我的弟子。”
风一怔，赤红的眼眸微微睁大，悬在半空的桃花瓣轻轻晃了晃，缓缓落在她掌心。
“弟子？”她小声重复，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分量，“就像……你是颉姐姐的师尊那样？”
“正是。”安若离颔首，“我教你分辨世间善恶，辨清浊秽与生机，教你读懂人心世事。你本是长风，天生通晓气流地脉，这份天资得天独厚。”
风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思绪随风流转，片刻后抬眼，眼里亮得像揉进了林间落日：“好。我愿意。”
安若离望着她，缓缓开口：“既然入我门下，便该有个名字。你是乘风而起，可抟风而上，便叫扶遥。”
“扶遥？”风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不自觉催动气流，一缕风自脚下盘旋升起，向上托举，正是那抟扶摇而上之风。
“取自扶摇，是托举大鹏直上九天的风。”安若离缓缓解释，“改一字为扶遥，算作你的名。往后，我便唤你扶遥。”
“扶遥……”她反复默念，周身微风欢喜地绕着她周身流转，金发随气流轻轻飘起，“我喜欢这个名字。”
崖台之上，令倚着岩石，举酒壶遥遥举杯，高声笑道：“好一个扶遥！托举之风，载物而上，这名字配她再合适不过。”
颉青碧的龙尾轻轻一摆，沉静的声音随风而至：“风本无名，而今得了躯壳，入了师门，有了名号。从今往后，山间长风，便唤扶遥。”
扶遥转头望向崖台，赤红眼眸弯起来，抬手挥了挥，一缕微风携着一片桃花瓣，朝着令与颉的方向送过去。
花瓣轻飘飘飞到令的酒壶边，轻轻一碰，缓缓落下。
安若离望着眼前满心期待的扶遥，唇角笑意浅淡，随即转头看向崖台静立的颉。
“颉。”安若离开口，“我还要即刻动身北上，大荒那边的浊秽尚不能放任不管。扶遥小师妹，对世间是非善恶全无概念，三观懵懂，劳你多费心，替我教导她。”
颉青碧的龙尾缓缓在铺满落瓣的地面轻扫，抬眼望向桃林中的两人：“师尊放心。此事交于我。”
扶遥听见这话，赤红的眼眸一转，看向颉，指尖那缕微风怯生生地绕着自己的袍角打转。
她隐约知晓颉善观世事、明辨道理，只是还不懂何为三观。
安若离看向扶遥，轻声叮嘱：“我不在桃花山的这段时日，便由颉来教你。她读遍史册，看透人心，会慢慢告诉你何为善，何为恶，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可触碰。你要好好听她所说。”
扶遥认真点头，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嗯！我会好好听颉姐姐的话。”
一旁的令斜倚岩石，酒壶抵在唇边，慢悠悠插话打趣：“颉，这下可有活计了。教一缕长风明辨是非，可是桩有趣差事。这小家伙记忆随风消散，道理若是不反复讲，怕是转头就淡了。”
颉淡淡应道：“我知晓。她的记忆本就是风掠过世间留下的轨迹，不能像常人一般牢牢刻入神魂。我会慢慢讲，反复提点，不急于一时。”
安若离微微颔首，又嘱咐扶遥一句：“遇到拿不准的事，便来问颉，切莫凭着一时好奇随意行事。”
“我记住了。”扶遥抬手，一缕微风托着一片桃花，轻轻飘到安若离面前，算作送别。
安若离看了她一眼，转身整顿行装，准备再度奔赴荒原。
待安若离的身影乘风远去，桃林里只剩下令、颉与扶遥。
扶遥昂起脑袋望向颉，眼里满是好奇：“颉姐姐，我们现在就开始学吗？什么是不能做的坏事吗？”
颉缓步走到桃树下，龙尾轻轻盘在身侧，目光落在扶遥身上，声音温和：“不急。我们先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是非对错，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讲清。我们慢慢说。”
令在后方挥了挥酒壶，笑着喊道：“你们慢慢讲学，我就在崖上饮酒，若是这小师妹调皮爬树玩捉迷藏，我帮你抓回来。”
扶遥闻言，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头顶茂密的桃树枝冠，耳尖微微发热，一缕微风悄悄挠了挠她的发丝。
颉没有径直落座，而是抬手，示意扶遥将掌心贴向脚下的岩层。
“来。将心神放出去，顺着你维系锚点的风丝，去感受地底。不必去分辨文字道理，只用你的本能去感知。”
扶遥依言蹲下，掌心轻轻贴上微凉的岩石。
她一半心神依旧悬在锚点之上，余下的意识化作缕缕细风，顺着岩层缝隙缓缓向下渗去。
风本就擅长捕捉震动与气息，顷刻间，两股截然不同的触感顺着风丝传回她的感知。
一股是桃核锚点的脉动，沉稳、温润，如同山的呼吸，缓缓托住整片桃花山，草木、桃瓣、地下泉流都跟着这道脉搏一同起伏，是安稳的生机。
而另一股，遥远，浑浊，带着腐朽躁动的震颤，像溃烂的泥沼，无声地向外蔓延，所过之处，万物的生机都会被慢慢啃噬。
那正是荒原裂隙逸散出来的浊秽，顺着地脉暗流，悄悄向桃花山的方向蠕动。
扶遥周身的风骤然一滞，肩头的金发微微扬起，她眉头轻轻蹙起，赤红眼眸里浮起一丝不适。
“……那股气息，很闷。”她小声开口，“风穿过那里的时候，会变得沉重，好像要被黏住，很难再流动。”
颉垂眸看着她，青白龙角在枝叶投下的光斑里泛着淡光，轻灵声线缓缓响起：“这便是一种‘恶’。它不单单是伤人的举动，它是吞噬生机的躁动，是强行扭曲万物本来的轨迹。地脉本该安稳流淌，草木本该自在生长，浊秽一来，一切都会被毁坏。”
扶遥的指尖微微蜷缩，掌下岩石传来的震动十分清晰。
“那善，就是锚点这样的气息吗？托住山，护住草木？”
“只是其一。”颉缓缓道，“善恶不全是地脉里的气息，更多藏在人心与选择之中。浊秽一眼便能感知，可人心的善恶，往往没有这么明确。”
她顿了顿，看着扶遥飘散在身侧、不受拘束的微风，继续说道：
“你是风，记忆是沿途留下的轨迹。今日感受到的这股浊息，会留在你的风迹里。若是长久不去触碰，印记也会慢慢淡去。往后我会一次次带你感受，反复辨认。”
扶遥收回探入岩层的风丝，周身气流慢慢平复下来。
她站起身，望着远方荒原的方向，有点激动的开口道：“我明白啦！破坏生机，就是坏事！”
“……这只是第一课。”颉淡淡一笑，笑意很浅，“还有许多，看似温和，内里藏着算计；或是初衷不坏，最后酿成祸事。这些，都要慢慢学。”
崖台之上，令远远看着树下一大一小，酒壶在手中轻轻转动，喃喃自语：“用风能够感知的震颤来讲道理，倒是很适合扶遥。换做寻常人，可听不见岩层底下的动静。”
扶遥这时忽然想起什么，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头顶的桃树枝桠，小声问颉：
“那……爬到树上藏起来，算不算坏事？”
颉闻言，眼尾微敛，压下一点笑意，平静答道：“若是不伤人、不损毁草木，只为好奇玩耍，便不算。只是记住，不可因为贪玩，误了守护锚点的心神。”
扶遥眼睛一亮，身侧微风欢快地卷起几片桃花，绕着她转了一圈。
……
……
P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