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离目光扫过裂隙中不断爬涌而出的畸变邪魔,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帝应伐。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哦,不对。这些家伙交给你解决了,我先回一趟桃花山。”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怎么会有人趁我不在家,把我分身给偷了。”
帝应伐勒住马缰,长刀半出鞘,金属刃口在荒原昏蒙天光下泛出冷白的光泽。
她抬眼望向安若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小心点,浊秽会侵蚀心神,速战速决,不要久战。”安若离简短叮嘱一句,不再停留。
衣袂被狂风掀起,他敛住周身气息,道法流转于四肢百骸,身形化作一道淡影,转瞬向着南方桃花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荒原枯草被他掠过的气流卷得漫天飞扬。
帝应伐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远方天际,方才缓缓转回头,看向裂隙中不断涌出的灰雾与怪物。
她翻身下马,稳稳踏在干裂的土地上,长刀完全出鞘,清越的铮鸣撕裂呼啸风声。
“来。”
数头浑身覆着死灰烂肉的邪魔嘶吼着猛扑而来,腥臭黑水顺着畸形的下颌滴落。
帝应伐脚步沉稳,刀光起落如流,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劈碎邪魔的躯壳,被斩碎的浊秽躯体遇光便消融成一缕黑灰。
灰雾持续从裂隙涌出,她一面辗转腾挪斩杀来袭怪物,一面分出心神,调动力量压制裂隙扩张,不让浊流继续向外蔓延。
……
桃花山,崖台。
漫天桃瓣悠悠盘旋飘落。
风正站在桃林之间,四处游龙于山间,而后忽然心头猛地一颤——那道属于安若离的气息,正自远方急速奔来,速度极快。
令倚在岩石上,酒壶停在唇边,抬眼望向南方云海,眉梢扬起,低声一笑:“哟,看来咱们分身的主人,急匆匆赶回来了。”
颉合上书册,青碧龙尾轻轻一收,自石座上缓缓起身,青白龙角在落桃的柔光下泛着光泽,静静望向山外的来路,静待来客。
风攥紧黑袍衣角,赤红的眼眸一眨不眨望向南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忐忑。
山风骤紧,漫山纷飞的桃花,齐齐顿了一瞬。
远处天际一道淡影破空而来,衣袂裹挟荒原风尘,转瞬便落至崖台青石边缘。
安若离刚站稳,抬眼一望,崖台上只看见斜倚岩石持酒的令,与身侧静立的颉。
本该在洞窟的小小身影,不见了踪影。
“我分身呢?”安若离微微蹙眉,目光扫过落英遍地的桃林。
令抿了一口酒,壶口漫出淡淡的酒香,唇角噙着戏谑笑意,抬下巴指向层层叠叠的桃树枝冠:“那小家伙方才感知到你赶来,索性钻进枝叶间藏着,想试一试这般藏匿的滋味。”
颉静静望向浓密桃林,青碧龙尾轻扫地面堆积的花瓣,补充道:“她本就是风,惯于隐于草木缝隙。如今得了人身,便学着我们的模样,藏进枝叶里。倒是带着些孩童般玩闹的心思。”
浓密桃林深处,交错的枝桠之间。
风蜷缩在粗壮的桃树枝杈上,宽大黑袍被枝叶勾住一角,金色长发从叶片缝隙垂落。
她的躯体静静伏在树冠,可一缕缕细微风丝,已经悄悄散开,顺着林间气流游走,从叶缝之间向外窥探。
常人若是攀在高高的树枝上,会顾忌落脚不稳,担心坠落。
但天地之女——风全然没有这份顾虑。
她一半心神维系着地底桃核锚点,另一半借着林间微风托住自己的身躯,就算脚下枝桠微微晃动,也不会跌落。
风托着她,如同往日托着漫天花瓣。
她微微拨开面前几片桃叶,赤红的眼睛透过缝隙,悄悄盯着崖台边安若离的身影,呼吸放得极轻。
身边微风缓缓流转,将她身上的气息掩在桃香与落瓣之间,不叫人轻易捕捉。
她觉得这样很有趣。
之前看令倚在树杈间独饮,看安若离安卧树干,人藏在繁茂绿叶之中,半隐半现,像风藏进山林。
那时她便暗暗记下,心里一直好奇,拥有肉身之后,躲在树叶里面,是什么感觉。
安若离循着枝叶间那一缕微弱熟悉的气息,缓步走入桃林。
花瓣随他脚步簌簌坠落。
他抬眼,望向层层叠叠的树冠,绷着一张批脸:“我看见你的发丝露出来了。别藏了。”
树枝间的风身子微微一僵。
藏在枝叶缝隙里的风丝轻轻一颤,周遭几片桃花瓣忽然慢悠悠飘起来,绕着安若离的肩头打了个小小的旋,像是恶作剧一般试探。
风的声音隔着层层树叶,软软地传下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安若离望着树冠,没绷住,笑了:“你的发丝,没藏住。”
令在崖台远远望着桃林,酒壶在掌心一转,和身旁的颉闲谈:“天地之女的心性,倒是有趣。明明心里忐忑不安,却还不忘学着我们的模样玩闹。换作常人,面对找上门来的主人,哪里还有心思躲在树上捉迷藏。”
颉目光落在桃林,眸色沉静:“她本是长风,天**隐匿游走。恐惧与好奇,能够一同存于她心中,二者并不冲突。这便是风的心思。”
树冠之上,风迟疑片刻,轻轻催动一缕微风,托着自己的身体,从枝叶之间缓缓落下来。
金发上沾了几片粉白桃花瓣,黑袍衣摆还挂着细小的枯枝。
她落在地面,指尖攥紧衣角,抬眼看向安若离,眼底还有未散去的玩闹光彩,忐忑藏在其后。
“我只是……想试试,躲在树叶里面是什么感觉。”风小声解释,“看你们待在树上,好像很自在。”
安若离看着她发间的花瓣,无奈地轻轻叹气:“原来如此。我千里匆匆折返,你倒好,躲在桃树上和我捉迷藏。”
安若离望着眼前发间沾着桃花碎瓣、衣摆挂着细枯枝的小小身影,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戏谑。
安若离抬手指了指她,语气带着打趣道,“所以,我这具备用躯壳,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占了?”
风眨了眨赤红的眼眸,微微歪头,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落在肩头的桃花瓣,周身一缕微风绕着她的发梢轻轻打转。
“是风呀。”她软软开口,“是在山间四处游荡的那一缕风,是那时在你心掌心被你把玩的那一缕风呀。我没有实体,偶然察觉到洞窟里这具空躯壳,便循着地脉岁息钻了进来。”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扬,一缕细风从掌心溢出,卷起脚边几片落瓣,慢悠悠旋上半空。
“不是别人,是风哦,借了这副躯体落脚。”
安若离看着那团绕着花瓣盘旋的微风,轻笑一声:“原来是一缕偷家的山风。趁我不在,悄悄钻进我备好的躯壳里,还学着令和我的样子爬到树上藏起来,胆子倒是不小。”
崖台之上,令遥遥望着桃林这边,举酒壶遥遥一晃,笑声随风飘过来:“风本就逍遥于人世间,得了人身,自然要好好试一试新鲜玩法。”
颉静立一旁,青碧龙尾轻轻扫过堆积的落英,安静旁观,并不插话。
风听见“偷家”二字,睫毛轻轻颤动,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颊,小声辩解:“我不是偷……我只是想借它看一看山河,我会守好锚点当作交换的。”
“好好好,借,我借就是了。”安若离含笑,“锚点之事不必当成沉重的契约。你本就是游荡长风,来去自由。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别拿这具身体干坏事就行。”
风眼睛微微一亮,连忙点头,指尖的微风托着花瓣,又调皮地绕着安若离的袖角转了一圈。
而后,她的大脑又是飞速运转,不假思索的问道,“什么是坏事?”
安若离:?
颉(绷住了)
令(没绷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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