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的清晨，总是从操场上的脚步声开始。
薄雾尚未散尽，低年级学员已经被值守老师赶到操场集合。孩子们困得东倒西歪，有人揉着眼睛，有人偷偷打哈欠，还有人趁老师不注意，往同伴背后躲。唯有叶问天站在人群最外侧，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神情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
小舞站在他旁边，原本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可她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昨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星斗大森林，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追赶。她跑了很久，脚下的草叶都变成了蓝银色，最后是叶问天伸手，把那张网从她身后撕开。
醒来后，小舞抱着被子坐了半天，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酸软。她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今天一看见叶问天，整个人便安定下来。
“你昨晚没睡好？”叶问天忽然问。
小舞吓了一跳，立刻挺直背：“谁说的？我精神得很！”
话音刚落，她便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周围几个工读生憋笑，唐三站在不远处，眼神沉了一瞬。
自从那日暗器被当众揭穿，唐三在学院里的声望便变得微妙起来。仍有人敬畏他的天赋，也有人畏惧他那份沉默的狠劲，可再没有人像之前那样单纯崇拜他。所有议论都像藏在墙缝里的风，表面听不见，心里却越来越冷。
唐三很清楚，这一切都源于叶问天。
他看向叶问天的背影，掌心缓缓握紧。玄天功在经脉中流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日被龙威压制后残留的阴影。老师说过，暂时的失败不可怕，可唐三知道，那不是普通失败。那是一种全方位的压制，是他所有手段尚未展开便被人看透的屈辱。
他不能接受。
“今日学院有贵客到访。”值守老师咳了一声，强行把喧闹压下去，“武魂殿派来交流的学员会在诺丁停留数日，你们都收敛些，别给学院丢脸。”
话音刚落，操场入口处便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一名少女缓步走来。她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从容。柔顺长发垂在肩后，眉眼明艳，笑意恰到好处，不亲近，也不疏离。她身后跟着两名武魂殿执事，态度恭敬，显然身份不低。
“武魂殿黄金一代候选，胡列娜。”老师介绍道，“接下来几日，她会旁听学院课程，也会参与实战交流。”
胡列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她的眼神很轻，却像水面掠过的风，能把每个人脸上的情绪都照出一层细纹。有人惊艳，有人拘谨，有人下意识挺胸想表现自己。她看在眼里，心中只是淡淡一笑。
从武魂殿到诺丁，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少年人的喜欢来得快，虚荣也来得快。她并不讨厌，只是不信。
直到她看见叶问天。
那少年站在人群边缘，既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像旁人一样盯着她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清明、平和，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新来的同行者。没有被她的外貌牵引，也没有因武魂殿三字生出讨好或戒备。
胡列娜心里微微一动。
她天生敏锐，妖狐武魂让她比常人更懂情绪流动。唐三看她时，眼底先是警惕，随后是评估，像在计算她的身份、价值以及可能带来的助力。小舞看她时，则带着一点天然的戒备，像护食的小兽。唯有叶问天，干净得近乎锋利。
“你就是叶问天？”胡列娜走到他面前，笑着问。
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唐三眼底冷意更深。自从叶问天出现，所有原本该落在他身上的注意，都一次次偏移。如今连武魂殿的人也如此。
叶问天点头：“是。”
“我在武魂殿听过你的名字。”胡列娜道，“第一魂环十万年，当众驳倒玉小刚，压制唐三暗器，还让暗中护子的昊天斗罗吃了亏。传得很神。”
她说得轻巧，周围学生却倒吸一口气。唐昊之名在低阶魂师耳中如雷贯耳，谁也没想到那日屋檐阴影里的人竟是昊天斗罗。
唐三脸色骤变：“胡列娜，你慎言。”
胡列娜偏头看他，笑容不变：“我说的是传闻。若传闻不实，你何必急？”
一句话，软中带刺。
小舞忍不住笑出声。她原本还有点不喜欢这个明艳得过分的少女，可现在忽然觉得，胡列娜说话挺顺耳。
唐三被噎住，眼神阴沉。叶问天却没有顺势追击，只道：“传闻多半会添油加醋。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他们为何会被戳中痛处。”
胡列娜眼底笑意微深。
她原本只是奉命来诺丁看一看。教皇冕下近日频繁关注这个名字，甚至破例让她亲自走一趟。胡列娜本以为叶问天只是一个天赋惊人的少年，可见面不过几句话，她便明白，比天赋更可怕的是他的心性。
他不急着证明自己，也不沉迷于旁人的震惊。他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不出鞘时温润安静，一旦锋芒落下，便一定见血。
上午的理论课很快开始。
玉小刚没有来。自那日之后，他便称病数日，连讲堂都不再踏足。代课老师讲得中规中矩，从魂环吸收讲到武魂克制，内容平稳，却乏味。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胡列娜坐在后排，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忽然举手。
“老师，若控制系魂师面对精神力强于自己的强攻系魂师，应以消耗为主，还是先以魅惑类魂技扰乱对方节奏？”
这个问题立刻让课堂精神起来。代课老师一怔，斟酌道：“一般来说，控制系要先夺主动。魅惑若能成功，自然优先。”
胡列娜笑了笑：“若对方完全免疫魅惑呢？”
老师皱眉：“同阶魂师中，很少有人能完全免疫精神类干扰。”
胡列娜的目光落到叶问天身上：“那不如试试？”
课堂一下热闹起来。
小舞立刻瞪她：“你想干什么？”
“交流而已。”胡列娜眨了眨眼，“放心，我不用伤人的魂技。”
叶问天看了她一眼：“可以。”
两人走到讲堂中央。胡列娜身后妖狐虚影浮现，淡粉色魂力如轻纱般散开。她的第一魂技本不算霸道，却胜在细腻，能在无声无息间牵动对手情绪，让人放松戒备、思绪偏移。许多同龄魂师连自己何时中招都不知道。
可魂力刚靠近叶问天三尺，便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龙鳞，悄无声息地碎开。
胡列娜眸光一凝，第二层精神波动随之压上。这一次，她没有保留太多。妖狐虚影的眼瞳亮起，讲堂里的学生只是旁观，都觉得心神恍惚，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低语。
叶问天仍旧站在那里，连衣角都没有动。
“幻视清零。”他平静道。
无形气息一震，淡粉色魂力尽数消散。胡列娜身后的妖狐虚影轻轻一颤，随即缩回体内。她后退半步，脸色微白，却没有恼怒，反而笑了。
“原来真的有人能把精神伪装看得这么清楚。”
叶问天道：“你的魂技不差，只是还带着试探。真正控制人心，不该靠诱导别人迷失，而该看清对方为何会动摇。”
胡列娜怔了一下。
她从小接受的训练，是如何利用情绪、牵引欲望、制造破绽。武魂殿告诉她，这是妖狐武魂的天赋，也是她未来的战斗方式。可叶问天一句话，却像把她藏在魂技背后的不安看穿了。
她擅长识人心，却也害怕被人心反噬。
“那你呢？”胡列娜轻声问，“你看清了什么？”
叶问天没有当众揭她的心事，只道：“看清你并不喜欢虚假的迎合。”
胡列娜指尖轻颤。
课堂结束后，她独自站在走廊尽头，望着庭院里斑驳树影。叶问天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忽然开口：“教皇冕下让我来看看你。”
“我猜到了。”
“你不怕武魂殿？”
“怕与不怕，不影响我判断是非。”
胡列娜转头看他。少年眉眼平静，说这话时没有半分逞强。她忽然明白，比比东为何会关注他。一个不被权势吓倒，也不被美色牵动，更不被虚名束缚的人，本身就是乱世里最罕见的东西。
“我以前见过唐三。”胡列娜忽然道，“他很会装作温柔。”
叶问天看向她。
胡列娜笑意淡了些：“那种温柔像一张网，看似给人依靠，实际每根线都连着他的利益。我以前觉得自己看错了，今日见到你，才知道不是我多疑，而是真正坦荡的人，本来就不是那样。”
叶问天道：“看清了，就不要再往网里走。”
胡列娜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你对谁都这么直接？”
“对值得提醒的人。”
她心口微微一热，随即垂眸掩去。远处，小舞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一副既好奇又警惕的模样。胡列娜看见了，故意往叶问天身边靠近半步。
小舞立刻炸毛：“胡列娜，你离他那么近做什么？”
胡列娜笑得明艳：“交流心得呀。”
小舞气鼓鼓地跑过来，站到叶问天另一侧：“那我也要听。”
叶问天夹在两人中间，难得有些无奈。胡列娜看着这一幕，心底却生出一丝久违的轻松。她在武魂殿长大，见惯了权谋、试探、攀附和畏惧，很少见到这样鲜活的情绪。
傍晚回到临时住处，胡列娜提笔给武魂殿写信。
她原本该写叶问天实力深不可测，疑似拥有超神级武魂，精神力远超同龄，需重点关注。可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只添了一句：此人心性坦荡，不可与唐家同论。
墨迹未干，窗外夜风吹动纸页。
胡列娜望着那行字，忽然轻声道：“叶问天，你最好一直这样。”
因为若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她也许就不必再怀疑所有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