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刚已经三日没有走出房门。
诺丁学院给他安排的住处并不宽敞，书架上堆着厚厚一叠手稿，纸页边角被翻得发毛。过去这些手稿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每一页都写着他对武魂、魂环、魂师进阶的理解。每当有人称他为大师，他便会觉得自己这些年受过的冷眼、轻蔑和嘲笑都得到了补偿。
可现在，那些手稿摊在桌上，像一张张无声的讽刺。
叶问天那日的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若孩子成功，便说大师指点有方。若孩子失败，便说他不够契合。这种理论永远不会错，因为它从不落地。
玉小刚猛地将茶杯扫落在地。瓷片碎开，茶水溅湿了手稿。他喘着气，脸色阴沉。不是这样的。他绝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他只是出身受限，武魂变异失败，修炼无望，所以才把所有心血投入理论。他本该被尊重，本该被魂师界承认。
“老师。”门外传来唐三的声音。
玉小刚立刻收敛狼狈，沉声道：“进来。”
唐三推门而入，看见地上碎瓷和湿透的纸页，眼神微动，却没有多问。他太懂玉小刚的自尊，也知道此时最该说什么。
“老师，叶问天只是仗着武魂特殊，强行压人。”唐三道，“他的言论看似有理，实则并未经历系统验证。魂师界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否定您。”
玉小刚听见这话，脸色稍缓。唐三是他最满意的弟子，也是他证明自己的希望。只要唐三未来登顶，世人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师。
“你能这样想，很好。”玉小刚坐下，声音低哑，“小三，越是这种时候，你越不能乱。叶问天的魂环确实异常，但异常不代表正确。十万年第一环违背常理，必有代价。他现在看似强大，未来未必没有隐患。”
唐三点头，心中却并不完全相信。叶问天给他的压迫太真实了。那种魂力根基不但没有虚浮，反而凝练得像深海。他不愿承认，却不能欺骗自己。
“老师，我该如何追上他？”唐三问。
玉小刚沉默片刻，道：“你有双生武魂，有玄天功，有暗器，有昊天锤血脉。你输的不是天赋，是时间。叶问天早年必然有奇遇，但奇遇不可能一直有。你要做的，是隐忍，积累，等他露出破绽。”
唐三垂眸：“若他没有破绽呢？”
玉小刚皱眉：“人不可能没有破绽。他护小舞，便说明小舞是他的破绽。他在意公正，公正也会成为他的束缚。他不屑暗器偷袭，便会在真正生死局里吃亏。”
唐三心头一动。
他不是没有想过从小舞入手。可小舞如今对他戒备极深，甚至连同他说话都带着疏离。若强行动手，只会让叶问天更快察觉。但老师的话提醒了他，叶问天并非无懈可击。越是重情重义的人，越容易被情义牵制。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名学院老师站在门口，神情尴尬：“大师，院长请您去讲堂一趟。武魂殿交流学员提出公开论课，想听听您的魂环适配理论。”
玉小刚脸色瞬间难看。
若在从前，他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可现在不同。叶问天在，胡列娜也在。前者会拆他的逻辑，后者代表武魂殿。若这堂课出错，便不只是学院内部丢脸，而是会传回武魂殿，传遍更多势力。
唐三看出他的犹豫，低声道：“老师，不能避。避了，便等于认输。”
玉小刚握紧椅扶手。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好。我去。”
半个时辰后，讲堂坐满了人。
这一次来听课的不只有低年级学生，还有几名学院老师、武魂殿执事，甚至连一些附近魂师也闻讯赶来。玉小刚走上讲台时，迎接他的不再是单纯崇拜，而是一双双带着审视的眼睛。
叶问天坐在后排，身侧是小舞和胡列娜。小舞趴在桌上，显然对理论课没什么兴趣，却因为叶问天在而强行睁着眼。胡列娜则托着下巴，笑意浅浅，像在等一场好戏。
唐三坐在前排，脊背挺直。他必须让所有人看见，自己仍旧尊敬老师，仍旧相信老师。
玉小刚开口讲述十大核心竞争力。
起初还算顺利。他引用各宗门典籍，又结合低阶魂师案例，将武魂分类、魂环年限、修炼路线娓娓道来。若是从未听过这些内容的学生，的确会觉得条理清晰。可今日堂内有武魂殿执事，有出身七宝琉璃宗的宁荣荣，还有看破精神伪装的叶问天。
越讲，越有人发现不对。
宁荣荣忽然举手：“大师，您方才提到辅助系魂师前期应优先保命，魂环选择应偏防御。但七宝琉璃宗内部典籍记载，真正顶级辅助在队伍定位稳定时，应优先强化增幅效率，否则会拖慢核心战力爆发。您这个结论，是基于普通辅助，还是顶级辅助？”
玉小刚一顿：“自然要视情况而定。”
宁荣荣笑了笑：“那您为何方才说这是辅助系通用原则？”
讲堂里响起低低议论。
玉小刚脸色微沉，强行解释道：“理论讲授须先概括，再细分。”
胡列娜接着问：“大师，您说精神类魂师应以控制为先，可若控制对象精神力高于自己，强行魅惑会被反噬。武魂殿训练手册里，精神系第一守则是确认对方精神抗性，而非抢先控制。您的结论是否缺少风险前提？”
玉小刚额角渗出细汗。
若只有叶问天质疑，他还能说少年狂妄。可宁荣荣代表七宝琉璃宗，胡列娜代表武魂殿。她们的问题并不尖酸，却都精准击中他理论里的空泛之处。
唐三忍不住开口：“理论本就需要根据实际变化。老师讲的是大方向，不可能囊括每一种特殊情况。”
叶问天终于抬眼：“若一条理论遇到顶级武魂、特殊精神力、复杂队伍配置便都要改口，那它就不是核心竞争力，只是常识汇编。”
这句话一落，讲堂彻底安静。
玉小刚死死盯着他：“你说我的理论只是常识？”
叶问天道：“更准确地说，是从各大势力公开或半公开资料中拼出的常识。对普通学生有启蒙价值，但称不上自创，更称不上大师。”
“放肆！”唐三拍案而起。
叶问天看向他：“你急什么？若我说错，拿证据反驳。”
唐三胸口起伏。证据？他们没有证据。玉小刚的许多理论确实来自蓝电霸王龙家族、武魂殿残卷以及各宗门流出的记录。过去无人深究，是因为玉小刚名声不大，后来又靠唐三这个弟子被捧上高台。如今真有人逐条追问，根基便开始松动。
玉小刚声音发颤：“叶问天，你不过仗着天赋高，便否定理论的重要。你这样的人，终会因为自负付出代价。”
叶问天平静道：“我从未否定理论。我否定的是拿别人的经验包装自己，再用模糊话术误导学生。一个真正的老师，应该告诉弟子风险在哪里，而不是让弟子替自己的名声冒险。”
他看向讲堂里的学生，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你们听任何理论，都要问三件事：它的适用对象是谁，失败风险是什么，提出者是否愿意为结果负责。若这三点都没有，再好听的话，也只是空谈。”
许多学生眼神变了。
他们年纪小，却不是傻。过去玉小刚讲得高深，他们听不懂，便以为是自己浅薄。今日叶问天把复杂理论拆成三句能落地的问题，他们才忽然明白，真正有用的知识，不该让听者跪着仰望，而该让人站起来看清路。
课程不欢而散。
玉小刚离开讲堂时脚步踉跄，唐三扶住他，眼底阴沉得几乎滴水。经过叶问天身边时，唐三低声道：“你毁人名声，未免太过。”
叶问天道：“名声若靠遮掩维持，毁掉它的是事实，不是我。”
唐三咬紧牙关，扶着玉小刚离去。
走廊外，宁荣荣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所谓大师，也不过如此。”
胡列娜笑道：“比我想象中还虚。”
小舞则看着唐三远去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同窗情分也淡了。她不是讨厌失败的人，可她讨厌明明错了还要怪别人揭穿。
叶问天没有再看玉小刚。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裂缝。真正的崩塌不会在一瞬间完成，而会在一次次质疑、一次次验证、一次次事实面前，让所有伪装自己脱落。
当天傍晚，诺丁城里便传开了新的说法。
玉小刚理论不是不能听，但听之前，要先问问那三个问题。
这一句话像火星落入草丛，短时间看似不起眼，却注定会烧向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