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艾尔因发现自己睡过头了。
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从地板的左端爬到右端，比平时他起床的时间至少晚了半个钟头。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簇青苔看了一会儿。昨天又是玻璃又是大人物，他扫完碎玻璃又擦了窗台，晚上还趴在修复台前把龙语封印咒文的频率修正表改完，累得连衣服都没换就倒在床上。现在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沾了玻璃粉末的灰袍。
灰塔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施工队的响动，没有鸽子扑棱翅膀撞上高窗的声响。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到窗外几声零星的鸽鸣，混在很远的街市声里，听不真切。
他推开修复室的门，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油纸包。旧油纸，折叠方式很随意，和上次默林说“物资柜里翻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弯腰捡起来，打开——两块面包，还带着热气，中间夹着薄薄一层肉馅。
他站在门口，拿着那个油纸包，突然觉得没什么好想的了。以前他还会在心里追问几句“这是谁放的”“为什么总是热的”“临期食品不可能还是热的”。今天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油纸包合上，回了趟自己的房间，把它放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排着几样东西：前天剩下的半碟曲奇，昨天没舍得喝完的一小包花茶，还有一块不知道哪天送来的饼干。今天多了一个油纸包，窗台显得更满了一点。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天空是雨后的那种透亮的蓝，云很少，阳光干爽明亮。昨天被震碎过的窗户已经重新拼了起来，远看是一整扇，走近才能看见玻璃表面密布的细纹，像冰面裂开后又被重新冻住。窗框右下角那道磨痕还在，只是比昨晚更淡了一些。艾露希雅的修复魔法确实细致，把大部分碎片都接回了原位，但显然还没到能算“修完”的时候。地面倒比昨晚干净多了——他记得自己扫走了不少玻璃渣，剩下一些太细小的，被风吹到了墙角，在光里一闪一闪。
他决定今天早点开工。昨天的事不用再想了。修复室里还有一排待修古籍，昨天因为“魔力外溢事故”耽搁了不少进度。
上午九点多，龙族施工队来了。
和平时一样，队长走在最前面，两个队员抬着一块用麻布裹着的符石跟在后面。队长在第七层走廊站定，看了看那扇窗户，又看了看墙里的魔力监测石孔洞，沉默了片刻，说：“接得挺齐，但强度不够。按龙族标准，得换。”艾尔因端着水杯从修复室探出头，看到他们正盯着窗户看，点了点头：“早上好。昨天精灵公主把大块都接回去了，你们要换的话，正好把墙里的监测石也一起处理了——里面碎了好几块。”
队长转头，点了点头：“符石全换。窗户也换。新的，龙族标准。昨天那种程度的冲击，以后不会再碎。”
艾尔因想说“所以昨天那种程度的冲击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他该问的。他“哦”了一声，缩回修复室。
赛拉菲娜到得比平时晚了一点。她走进阅览区时，艾尔因正在修补一册旧档案的封皮。她穿回了平时的装束——白色修女服外罩轻甲，圣剑悬在身侧，剑鞘上的圣光纹完全熄灭，看着和任何一次日常造访没有区别。曲奇碟照例放在公用桌上，六块，六边形，边缘微焦。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教国编年史》。今天的页码不在第三百七十二页了，在更靠前的位置。她也没在意自己翻到了哪里。她只是需要一个坐在这里的理由。
艾尔因十点多倒水时路过阅览区，看到曲奇，脚步停了一下。“今天的曲奇是燕麦的。”他在心里想，“周六的配方。但今天是周四。”然后他的访客排班表自动响应：“异常。曲奇轮换表出现偏差。原因可能是我记错了轮换规则，或者——圣女大人开始随机化供品菜单了。后者更合理。供品轮换表本来就不是给我看的。我在自作多情什么。”
赛拉菲娜在阅览区里听到这句“我在自作多情什么”，翻过一页书，没动声色。她今天烤曲奇时确实没看轮换表。昨晚她在圣剑之间坐到后半夜，满脑子都是那个修复师开门时手里攥着鹅毛笔、脸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她烤曲奇时在想别的事，手自动抓了燕麦而不是蜂蜜。她看着面前那本《教国编年史》，上面有她昨晚忘了合上时压出的折痕。她很少忘记合书。
艾露希雅快中午时才到。今天没有跑，没有一步跨两级台阶。她走得不快不慢，推开阅览区门时和平时一样，编织篮里照旧放着花茶罐和两只茶杯。她穿了一条淡青色的裙子，不是昨天那条。长发梳得很整齐，没有树叶。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喝花茶。”她说着，把编织篮放在公用桌上，动作很轻。艾尔因正好抬头，从修复室门缝里看到她的侧脸，点了点头，继续低头修书。
这个上午安静得很自然。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像平常一样落在阅览区的地板上。昨天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水面早就合上了，连涟漪都看不见。
小红蜥蜴趴在书架第二格，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艾尔因修完一册档案，习惯性地朝书架看去。
他掰了一小块面包放在书架边缘。它没有立刻去叼，金色竖瞳只是安静地盯着他，像在等他先说什么。他等了等，什么也没说，缩回手，继续修书。
下午，奥菲莉亚的马车在灰塔门前停了一会儿。她没有下车，只让副官把一份军报送到第七层。军报封面上没有“紧急”字样，也没有红笔标记。副官把它放在阅览区公用桌上，朝艾尔因点了点头，便下楼了。艾尔因翻开看了眼标题：《王都排水系统维护与城市道路修复简报》。
排水系统，道路修复。和昨天的“魔力外溢事故”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他心想，皇女殿下总有一百个理由路过灰塔，今天这份简报大概已经是她手上最不敏感的一份了。他摇摇头，把军报收进阅览区“临时存放”专区。
傍晚，他修完了今天的最后一本古籍。抬头看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暗橙和淡紫交织的颜色。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小块饼干。形状不规则，断口参差，像从一整块饼干上随手掰下来的。他看了它一眼，又朝修复室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有身影，没有脚步声。他弯腰把那块饼干拿起来，把它放在桌子上。
“施工队来检查了窗户，说精灵公主接得不错，但强度不够，整扇换掉。曲奇、花茶、军报、饼干照常出现。一切和昨天之前一样，甚至和上周一样。昨天那种紧张感就像一场暴雨，下完了，地面干了，连个水坑都没留下。”
“不过有件事我想记一下。今天那只蜥蜴看我的时间比平时长。不是瞪，是看。它说不出话，但那种眼神像是有话要说。可能是我多想了。也可能它只是今天不想吃面包。”
他合上草稿纸，拿起桌子上饼干，锁好门。走廊里，默林从高窗前经过。他今天没在窗前站很久，只是叼着烟斗，像平常那样从走廊一端走到另一端。艾尔因端着水杯和他擦肩，互相都没有说话。默林的影子在夕阳里拖得很长，像一条安静的路。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窗外万家灯火正在亮起来，灰塔第七层的窗户暗着。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靠在床头，听着远处街市的声音一点点落下去。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