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完全落下来。
艾尔因靠在床头,手里无意识地翻着那本从修复室带回来的古代学者笔记。白天的事都过去了,灰塔很静,窗外王都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他翻到那个画着碎裂圆环的页面,手指在符文上停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过“回地球”这件事了。
穿越那天,他满脑子都是“稿子没保存”。第二天醒来,满脑子是“工资怎么这么低”。后来是“窗缝漏风怎么办”“墨水扣款太狠了”“访客怎么越来越多”。再后来,这些事慢慢变得不像是“穿越者遇到的麻烦”,而是一个普通修书匠的日常生活。他不再用“穿越前”做时间轴了。他说“上周”“上个月”“来灰塔之前”。
穿越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其实还记得。只是不太愿意去翻。写网文六年,日更四千是常态,卡文的时候对着空白文档抽掉半包烟。订阅读者最多的一次大概也就四百多,那个月他兴奋得熬了三个通宵,把存稿全部加更发了出去,结果下个月就掉了一半。读者的骂他从不还嘴,催更的他挨个回复“在写了在写了”,其实那条回复发出去的时候,他连文档都没打开。最孤独的不是骂,不是催更,也不是订阅数掉到个位。最孤独的是半夜三点,写完一章,点发布,刷新后台,什么变化都没有。访问量不涨,收藏数不动,评论区空空荡荡。全世界都睡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屏幕前面,像把一封信塞进瓶子扔进大海,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也不知道漂不漂得到岸。
他以前经常想,如果有一天读者变多了,他一定要在章节末尾写一句“谢谢你们还在”。后来写着写着就忘了。也可能不是忘了,是觉得没机会写。
现在他坐在这间十平米的小房间里,窗户不漏风,水桶有温水,门口偶尔会多出一块饼干。有人每天给他送曲奇,有人隔三差五给他带花茶,有只红色的蜥蜴趴在书架上听他哼不成调的歌,有个猫耳族小姑娘每次来都说是“检查鼠患”。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他只知道,最近他写设定的时候,脑子里不是只有那个扑街作者的编辑视角了。他在写魔王封印的细节时,会想到龙族女王的金色竖瞳;写到世界树下的誓约时,会想到精灵公主的耳朵尖;写到教国圣典的修复方案时,会想起圣女接过圣典时指尖和指尖之间那三步距离。这些画面跳出来的时候,他就停一下,然后继续写。像一台老旧的打字机卡了一下壳,又接着往下敲。
他合上笔记。
有个念头从心里浮起来,轻得几乎没有形状。如果现在还能打开后台,他大概会写一句“谢谢你们还在”。不管有没有人在看。他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再数访问量的了。也许是从某天早上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块饼干的时候。也许更早。
他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在心里写的那半截日记续上。“以前写扑街文的时候,最怕写完一章之后看后台。刷新键按下去,数字一个不动。久了之后就不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到‘0’。今天坐在这里,突然想到这件事。我已经很久没刷过后台了。不是因为不敢看,是因为每天都有除了我以外的人来第七层。她们也不说话,就坐在阅览区里翻书。我修我的书,她们看她们的。有时候窗外下雨,有时候不下。曲奇在公用桌上,花茶在茶盘里。书架上有只蜥蜴。门口偶尔有饼干。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哪里好,但比半夜三点盯着后台等一个数字好。”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灰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最后几盏灯亮起来时,整座王都像被人从山顶上撒下了一把发光的种子。有光落在窗台上,照见那排小小的储备粮。曲奇、花茶包、两块饼干、一个空油纸包。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有人提前放好了明天的一点盼头。
走廊尽头,默林还站在高窗前,叼着熄火的烟斗,看着最后一缕霞光从城墙上退下去。
——第一卷 (保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