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灰塔第七层没有访客。
艾尔因在修复台前坐了一上午,修完了两本古籍的虫洞,补好了一本编年史附录卷的封皮裂口,还把上周堆积的旧档案按编号重新排了一遍。没有人推门进来问“教国圣典在哪”,没有人把花茶罐放在公用桌上,没有施工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没有军靴踩过石板。安静得好像回到了他来灰塔的第一天。
中午他去楼下接水。管理员正趴在柜台上翻一本比他自己脑袋还大的目录册,看到他下来,打了个哈欠,随口说了句:“最近第七层的访客登记比以前多了不少。以前一个月没一个人上去,现在登记簿都快不够用了。”
艾尔因端着水杯靠在柜台边,想了想。确实多了不少。圣女几乎每天上午都在——有时候带曲奇,有时候不带,但人一定在。精灵公主一周至少三天,带着她那本永远对不完的植物图鉴。龙族女王不定期来,每次来都有施工队跟着,动静大得整栋楼都知道。帝国皇女的马车隔三差五停在门口,车夫已经学会了跟管理员点头打招呼。还有那个猫耳族的小姑娘——不定期来检查鼠患,每次来都带点“从旧书商那里收来的残片”。
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来。周一。他端着水杯往回走,走上螺旋楼梯时在心里把上周的访客频率盘了一遍。圣女周一没来,周二到周六每天上午都在。精灵公主周一没来,周二下午来了,周三上午来了,周五也在。龙族女王上周来了两次——周三下午和周四下午,都带着施工队。帝国皇女上周来了两次——周二傍晚和周五下午。猫耳族小姑娘上周来了三次——没有规律,但每次都在他修完一本重要古籍之后。
周一谁都没来。他在心里给这个规律找解释。周一大家都忙——教国有周末礼拜,圣女周一要处理堆积的公务。精灵族有月祭后续事务,公主周一要开会。龙族施工队周一要排这周的施工计划。帝国军部周一有例会,皇女殿下要听汇报。猫耳族小姑娘?抓老鼠。越想越合理,简直合理到可以用红笔写在图书馆管理手册上。他推开修复室的门,在心里默默总结了一句:周一宜修书,不宜接待。
周二上午。赛拉菲娜推开阅览区的门时,艾尔因正好从自己房间出来,腋下夹着一卷昨晚带回去的草稿纸,准备去修复室。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白色修女服的下摆和悬在腰侧的圣剑。
“大人。”他站住,行了个学徒礼。
赛拉菲娜点了一下头,走进阅览区。她把一碟曲奇放在公用桌上——白瓷碟,边缘有淡蓝色教国圣光纹,曲奇码成六边形,边缘微焦,撒着粗糖粒。然后她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翻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教国编年史》。
艾尔因路过阅览区去倒废纸篓时,余光扫到了公用桌上的白瓷碟。曲奇。和上周二的一样。和上上周二也一样。他脑子里甚至没有产生“今天又有曲奇”的念头——曲奇在周二出现已经不算“又”了,就像太阳在早上升起不算“又”一样。他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周二的曲奇都是粗糖的,边缘更焦,糖粒更粗,咬起来更脆。
赛拉菲娜翻了一页书。她的鹅毛笔在笔记本上写道:“目标对周二曲奇已有固定认知:粗糖版,边缘微焦,口感脆。结论:曲奇轮换表已纳入目标日常预期。”她写完,在“周二曲奇”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周日多烤一碟,周一给他新鲜的)。她之前以为他没吃出来。他吃出来了。她甚至能猜到,他所谓“周二的曲奇更焦”,其实是在和“周一没有曲奇”这件事做对比——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只是不知道这些曲奇是专门为他烤的。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周三上午。艾露希雅推开阅览区的门时,艾尔因已经在里面了——他正站在一把旧椅子上整理顶层书架,怀里抱着一摞刚补完封皮的旧图鉴。听到门响,他回头,看到金色长发和叶绿色长裙,点了一下头。
“殿下。植物图鉴在第四书架第三排——灰塔的藏本昨天修完了,封皮换了新的羊皮纸。精灵族藏本在您左手边。”
“谢谢。”艾露希雅走到第四书架前,抽出灰塔藏本,翻到扉页。修复者签名栏上写着“艾尔因·灰页”,字迹一笔一划很认真。她把书放回原处,然后走到中央长桌前坐下。编织篮里是花茶罐和两只茶杯——一只是她自己用的,一只是备用的。她把备用茶杯放在罐子旁边,杯口朝上。
艾尔因从椅子上下来,去物资柜拿浆糊。路过阅览区时余光扫到了花茶罐。他脑子里自动触发了一条信息:周三的精灵公主。上周三也在,上上周三也在。她的查阅周期是周三固定,偶尔加周二或周五——但周三一定有。他在心里把“周三=精灵公主+花茶”这个公式归档到“访客规律”条目下,和“周二=圣女+曲奇”并列。
周四下午。艾尔因修完一本古籍,站起来活动脖子。他抬头看向修复台上方书架的第二格——小红蜥蜴趴在她的固定位置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金色竖瞳半眯着看他。她的尾巴晃动频率很稳定,像节拍器。他对这只蜥蜴的存在已经完全习惯了。龙族施工队定期来,来的时候它就在,施工队走了它还在。他默认它是施工队带来的某种红蜥蜴,被第七层的旧书气味吸引,在这安了家。不想了。
“周四的蜥蜴。”他对着书架说。小红蜥蜴的尾巴停了一瞬。“上周四也在,上上周四也在。你是按周四来,还是每天都在?”尾巴重新开始晃动。没有回答。
他从中午剩的半块面包上掰下一小片,放在书架边缘。小红蜥蜴在他转身时把面包叼走,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等他回过头来,面包已经没了,蜥蜴还在原位,尾巴轻轻晃着,嘴角似乎沾着一点面包屑——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你现在是固定访客了。”他对着蜥蜴说,“周二的曲奇,周三的花茶,周四的蜥蜴。周五是皇女殿下的军报。周一休息。周末不定。”小红蜥蜴把尾巴从书架上垂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防止被尾巴扫到。自从上次不小心碰到她的尾巴尖之后,他学会了保持安全距离。但今天它没有扫他,只是把尾巴垂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逗号。
傍晚。艾尔因锁好修复室门,站在走廊里,在心里把这一周的访客记录更新了一遍。周一是休息日,周二圣剑使带曲奇,周三精灵公主带花茶,周四龙族施工队带蜥蜴,周五帝国皇女带军报,周末补给品照常出现但人不来。猫耳族小姑娘不定期,但她每次来都会带点“从旧书商那里收来的残片”。每个人的理由都正当,每个人的周期都稳定,稳定到可以排成一张表。
他走回自己的小房间,经过窗台时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储备粮——曲奇两块(今天周四的蜂蜜版,软,甜,适合配茶),花茶半罐(周三剩的花瓣配方),面包半块(今天中午剩的)。他拿起蜂蜜曲奇咬了一口。饼身松软,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周三的花茶搭在一起刚刚好。明天是周五,皇女殿下应该会在傍晚路过,留一份关于古代军事或封印遗址的军报。周六的曲奇会是燕麦版——顶饱,适合周末。周日物资柜里可能会出现新的花茶补充。
生活已经进入某种奇怪的、但很舒服的正轨。访客越多,规律越清楚。他把曲奇吃完,在心里给今天的工作写了一段总结。访客排班表基本成型,访客周期稳定且理由正当,物资补给线和访客排班表一样稳定,窗台储备粮够吃到周末。周一宜修书,不宜接待。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觉得很满意。然后关灯。
走廊尽头,默林房间的灯还亮着。微弱的橙色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地上画出一道极细的光线。灰塔第七层的窗户暗了。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