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去的路还是那条路。
路两旁的树影比来时伸长了一些，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交错的光带。
顾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肩上的背包比来时沉了些——铁的、布料的、食物的重量混在一起，随步伐在肩带上来回蹭动。
他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侧过头，余光里瞥见伊蕾娜正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包糖。封口已经折好了，但那层薄纸被她捏在手里，指尖在纸角边缘反复蹭着。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把纸包的轮廓在路面上投出一团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跟上来。
顾然放慢脚步，没有完全停下。继续往前走，只是走得更慢，像留了一段看不见的距离给她。
然后他听到她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比之前快了一点——几步追上来，到他身侧，把那包糖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糖，又看了一眼她。
“你——”
“吃。”
她的声音已经落下来了，比他说出那个拒绝的动作更快。
他顿了一下。还在想怎么开口说“不用，你留着”，但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把那包糖举着，像这件事不需要商量。
他低头看那包糖。纸面被她的手指握得发皱，边缘留着她刚才蹭过的痕迹。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翠绿色的，清澈的，平静地映着他的影子。
他不知道怎么拒绝。
伸手从糖包里取了一点，放进嘴里。
糖粉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有了回应——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上次吃甜的，什么时候？
一段画面劈进来：异世界，第一个月圆夜。他饿得睡不着，蹲在溪边喝水，水太凉，激得胃痉挛。那时他想的不是糖，是压缩饼干。
再往前：穿越前，公司楼下便利店。他站在收银台旁边啃了一个红豆面包，三块钱。收银员在打电话，声音很尖。他记得那个面包的甜，腻的，工业糖精味。
再往前：没有了。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像一刀切过。
甜味这种东西，从他的人生里消失很久了。
糖在舌尖继续化。甜味底下压着一层苦，很薄，像某种未过滤干净的杂质。他没管。他又嚼了一下，确认这包糖是真的，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他咽下去，抬眼看向伊蕾娜。
她看到他吃了，先是安静地看了他几息，像在确认他已经完成了这个动作。然后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露齿的笑——干净，直接，带着一点“我说得对吧”的满意。
没多说什么，转回身，把糖包重新攥好，继续往前走。白色裙摆晃进树影里，阳光落在她发尾上，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跳跃。
顾然站在原地，看她走了一段距离。她的步子轻快，带着一种已经确认了去向的步调。
他一直在心里搁着一件事——她可能某天就会自己离开。
她不是任何人的谁，也没承诺过什么。那天夜里她出现，啃了他的肉，治好了他的伤，然后开始出现在他每天的生活里。他从没问过她会不会留下来，因为问了也没用。她说走就会走，就像她来时一样。
但他还是想问。不问，怕以后没机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伊蕾娜。”
她停下来，动作没有迟疑。转回身，看向他。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之间漏下来，在整条路上铺开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她就站在那一整片斑驳的光晕中央，银白的发丝从肩侧垂落，顺着风微微晃动，边缘镀着一层薄而亮的暖色，像是整片林间的光都恰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点。她站在那里，裙摆的边缘轻轻扫过路面的碎土和落叶。她偏了偏头，银色的发尾在风里晃动，睫毛垂下时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染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釉面。
她的五官在那片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眼没有多余的雕琢，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光线只是恰好把她照了出来。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倒映着整片天空的颜色，又像是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轮廓，清澈得近乎透明，平静得像两面朝向他的湖面。
他看着她，知道自己必须说了。
但我该怎么说？
我跟她认识才多久？算上今天，也才第二天。第二天。我凭什么跟一个人说“我想和你一起走”？她不是我的谁，我也不是她的谁。她只是在那天夜里出现了，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然后暂时还没走。仅此而已。
我心里清楚。什么承诺都没有，什么约定都不算。她随时会离开。她甚至可能根本没想过“留下来”这个选项。
我不该问的。问了，显得我像个傻子。显得我太当真了。
但如果我不问——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初中，后排那个女生。
名字都快忘了。只记得她坐在窗边，每天下午第二节课的阳光会照在她桌角上。我喜欢了她一整年，一句话都没说过。毕业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看见她上了公交车。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想，下次吧，下次遇见她我就开口。但再也没有下次了。那辆公交车，那个下午，那个我站在原地一个字都没说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什么都没有结束。它就悬在那里，永远悬在那里。那比被拒绝更让人难受。被拒绝至少是个句号。而沉默，是永远不会合上的省略号。
所以我不要再有一个永远合不上的省略号。
哪怕被拒绝。哪怕她听完之后歪一歪头，转身走掉。哪怕她笑一下，当成没听懂。都行。至少这件事有结局。至少我开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本来是“我能与你同行吗”。但张嘴的瞬间，他改了口。
“……我能与你短暂同行吗？”
短暂。他把这个词咬得很轻，像在给她留一条随时可以退出去的路。不是在要求什么长期的承诺——他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脸。只是，哪怕是一段路也好。一天也好。半天也好。他只是不想现在就结束。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他已经做好了被沉默拒绝的准备，或者被一种听不懂的、轻轻带过的回应结束这个试探。
他只是觉得，这句话烂在肚子里，会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他遗憾。
伊蕾娜歪了歪头，像在把那句话拆开，放进脑子里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她重新走回来，步子不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脸。
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而柔软的弧度。
“好。”
她说得很轻，尾音落在空气里，没有着急下落。她又往前凑了半步。
“你是这么希望的，不是吗？”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清澈，里面映着他的轮廓和他身后整片明亮的树影。
他看着她的眼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咽下去了。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落下来，比预想的更轻，也更清晰。
“……嗯。”
伊蕾娜得到回答，没再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那样轻快，白裙边缘在斑驳树影间一摇一晃。
她说好。她说“你是这么希望的，不是吗”。
她好像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他亲口说出来。
顾然迈开步子跟上去。这一次，没走在前面。他走在她旁边，两人的脚步声在路面上交错，他的脚步恰好落在她脚步声的间隙里。
他注意到她在他跟上来的瞬间，步子放慢了一点点。像一棵植物感知到另一棵植物靠近时，微微调整了枝叶的朝向。
路还很长。他走在她旁边，肩侧不远不近。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路面上，把两道影子拉得时短时长，在下一个树影边缘交汇，分开，再交汇。
风穿过树冠，她银白的发尾扬起来，又落回去。
她走在他旁边，像已经这样走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