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阳升到树梢以上了。
林间的光从斜照变成了直落,影子缩回树根底下。顾然站在工棚门口,眯眼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八九点钟的样子,然后回屋坐下,把那半叠晶券又数了一遍。
数目没错。够撑一阵子。但也就一阵子。他要是光出不进,用不了多久就得回到在黑面包和寡淡菜汤之间计算日子的状态里去。
他正在脑子里盘算,系统面板却自己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用户处于决策状态——是否启动综合分析?”
顾然愣了一下。这东西平时不主动冒出来,今天倒是积极。他在心里说了句“启动”,面板随即展开。
“综合分析中——”
“当前资产状态:约可维持五至六周的基本生活开销。”
“当前身份状态:无合法登记记录,无固定住址证明,无本地社会关系网络。”
“当前技能状态:体能优势显著。语言能力正常。职业技能尚未掌握。”
“当前外部环境:伐木场已无法继续工作。镇内存在就业可能,但信息不明确。”
“结论——”
“短期目标:获取稳定收入来源。建立基本社交接触。明确下一步方向。”
“建议行动:今日前往镇上进行基础采购。同时收集就业信息。明日开始正式寻找工作。”
他看完最后一行,把面板关了。跟他自己想的差不多。只是系统把这些事情一条一条列出来之后,那些原本模糊的、没着落的感觉就变得具体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伊蕾娜还蹲在老橡树的树根那边。白裙铺在苔藓上,怀里抱着那只雪兔,正低头用指腹慢慢梳理兔子耳朵根部的绒毛。阳光透过树冠缝隙,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落了一些细碎的光点。
“伊蕾娜。”他开口。
“嗯?”她没抬头,但语气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上扬。
“我去镇上。”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兔子趁这个间隙抖了抖耳朵。
“……镇—上?”她抬起头,银发从肩侧滑落,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把这个词的形状在脑子里完整地拼出来。
“就是有房子、有铺子、有很多人的那种地方。”顾然说。
伊蕾娜歪了歪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她发出一声拉长了的轻哼,像是在心里把两个选择放在一起掂了掂,喉咙里那声“嗯——”的尾音颤了两下,微微晃动,像是还在思考。过了一两秒,又变成一声短促的“嗯!”,尾调明快地上扬,像是一个判断已经形成了,不需要再犹豫。
“我要跟着。”
顾然站在原地,没有催促她。伊蕾娜把怀里的兔子轻轻放到草地上,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草屑,站了起来,朝他走了两步。阳光正好落在她肩头,银白的发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等她走近,转身朝小路走去。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缓。
通往镇子的小路从林间穿过。远远看见镇口的木塔和横杆时,他也听到了那两个民兵的说话声。
“……听说没?东边那伐木工地上,来了个魔法师老爷。”
“屁的魔法师老爷,我听说是个骑士大人——白头发、绿眼睛,长得跟画儿似的。”
另一个民兵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目光往路口的方向偏了偏:“……你说的,不会是她吧?”
两人同时看过来,目光落在伊蕾娜身上,又迅速移开。然后他们闭了嘴,默不作声地让开了入口。
顾然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身后传来伊蕾娜一声很轻的“嗯哼”,像是她也注意到了什么,但那个声音并没有停留。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走进镇子之后,顾然放慢步子,在脑子里把要买的东西过了一遍。最要紧的是趁手的家伙事儿。伐木场的斧头是工头的,他需要自己买一把。然后是干粮、熏肉、盐——能放得住的东西得备一些。再就是背包和水袋,之前那些已经破得差不多了,凑合用了快两个月。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抬眼看了看街道两侧的铺面,朝铁匠铺的方向走过去。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热浪和铁锤声一起涌到街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铁屑和焦炭的气味。顾然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先走到挂斧头的墙边,低头看那些排列整齐的斧刃,用手掂了两把,感觉不太合手,又放回去,继续看下一把。
伊蕾娜没有跟进来。她站在铁匠铺门口,目光落在炉膛里跳动的火焰上。那团火在炉中收紧又舒展,边缘泛着暗红到亮黄之间的渐变。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一件她很久以前见过但不记得名字的东西。
“……被关起来的小太阳。”她低声说。
停了一会儿,她又换了一个猜测:“……还是红石头?”
她在用自己的语言给那团火命名。她不知道它叫什么,所以她试了两个说法,每一个都是她自己的观察和推测。然后她朝那团光伸出手。
“别碰。”顾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铁匠也抬起了头:“小姐,那东西碰不得,烫手。”
伊蕾娜的手指停在半空。她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她没有争辩,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火,嘴角轻轻往下撇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子。
顾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头把手里那把斧头掂了掂,觉得重量和手感都合适,就跟铁匠谈了价钱。付了钱,把斧头用旧布裹好,夹在胳膊底下。
“走吧,”他对伊蕾娜说,“去买别的。”
伊蕾娜跟上来,脚步跟平时一样轻快,像刚才那点失落感只是风吹过时带起的一阵细微声响,转瞬就消失了。
顾然在商队的货摊前停下来,挑了背包和水袋。正在系背包带的时候,他听见不远处的摊位上传来争执声,他朝那边好奇的望了两眼
说话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麻布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五官硬朗,眉骨很高,但面色带着长期缺觉的倦怠,颧骨处有淡淡的青,眼下有一片褪不掉的暗色。他的声音带着火气,中气很足,不像普通摊贩:“就这些东西,你们比城里卖的要翻了三倍!”
对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商人,面色微白,眼型狭长,鹰钩鼻。他语速平缓,没有让步:“老先生,无利不起早。这价格是合理的。您也清楚从滚石城运过来这一路有多麻烦。”
顾然看了一眼。那个中年人的穿着和气度跟告示上钉的镇长的画像隐约对得上。应该就是镇长。他没有再多看,背起包,转身去找伊蕾娜。
她还在营地边缘,正对着一匹卸了鞍的驼马。那匹驼马体型偏大,毛色灰褐,带着一种不情愿被陌生人靠近的警觉。它歪头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鼻子动了动,喷了她一手口水。伊蕾娜低头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那匹马。然后她把口水蹭回马的毛上,拍了拍它的头,语气认真:“不听话哟。”
顾然站在几步外看到这一幕,无奈的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走了,去买吃的。”
伊蕾娜转身跟上来。
到了肉摊前,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深褐色的干肉条。便宜,能存得久,但是寡淡。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干肉条配黑面包,够撑到他把工作的事情理顺。这是最划算的选择,也是正常情况下他肯定会做的选择。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伊蕾娜。她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没有催促。哪怕他只买干肉条,她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可能还会因为跟在他后面在镇子里走了一趟而感到满足。他注意到她在经过香料摊时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有犹豫太久,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犹豫太久。他清楚伊蕾娜不会因为干肉和鲜肉的差别而改变对他的态度,但他还是觉得——她值得更好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上理由,但它确实停在那里了。
“……来点鲜肉吧。”他对摊主说。
他付了钱,买了一块新鲜的肉块。然后又在肉摊上重新挑了一些干肉条,包好,一起放进背包里。他又走到隔壁的杂货摊,添了一小袋盐。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小袋糖。
采购完毕。顾然背着新买的背包和工具,转身朝镇口走去。阳光已经从树冠正上方偏移了一些,路面上的光斑比来时长了许多。他走了一段路,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去。
伊蕾娜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包糖,已经拆开了封口。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一瞬间接收到了某种她没预料到的信号。然后她睁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包,像是在确认这种东西确实是存在的,确认它的味道是她刚才尝到的那样。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哇——好甜!”
顾然看到她那个表情的时候,先是愣了半秒,然后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很轻的、几乎不存在的笑,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察觉到。但他还是转过身来,面朝着她,等她跟上来。
“走了。”
伊蕾娜把糖包攥好,快步跟上他的步子,走到他旁边时,嘴里含着一小块糖,含糊地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嗯哼——”,听着像是满足,又像是在表达“我现在可以了”的确认。他步伐不快,她也走在能听到他脚步的范围内,两人一前一后,一起穿过镇口那两座木塔之间的通道,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