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面甲下,薇娅重重地吐了口气 。
在玛琳高阶安抚魔法的持续作用下,那股狂躁的精神波动终于逐渐平复 。
薇娅微微侧过头,那双隐藏在面甲后的金色眸子,多看了一眼此时正搀扶着自己手臂的露西。
“……谢谢。”
声音从面甲缝隙里传出,没有了那种调戏的感觉,只是一句简单的,透着几分疲惫的道谢。
露西反而有点不适应。
居然没叫我女儿或者妈妈?!
这变态勇者居然没有顺势打蛇随棍上,借机嘲讽或者用更加无耻的话来调戏自己?
薇娅抽身,站直身体。
然后,一秒她恢复了原本那毫无正形的做派:
“接下来的交接与领地情况,就让玛琳带你转转跟你说吧,我先去找地方喝一杯,放松一下了。”
话音刚落,这位传说的勇者迈着大步径直走向了街角唯一挂着招牌的破烂小酒馆。
“您……慢走。”
目送着那个变态走远,露西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缓了一点。
只要那个脑回路不正常的家伙不在眼前晃悠,起码自己另一种层面上的人身安全暂时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至于真正意义上的人身安全,那还得取决于自己作为魔族的身份,以及前任天王卢修斯的老底到底会不会暴露。
毕竟,这里说到底还是人类帝国的地盘。
一旦被教会或者领主发现自己不仅是个魔族,还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家伙……
大概就可以看见什么大场面了呢……
太阳彻底升起,原本荒凉的小城街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一点底层流民的身影。
玛琳在前方走着,带着露西顺着遍布坑洼与积水的街道,往最中央那座政务厅走去。
走了没多远,这位身披残破修女服、看似年幼的小圣女转头瞄了一眼露西,小声说道:
“露西小姐……其实,勇者大人是个很好的人。”
露西脚步一顿,用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玛琳。
好在哪?!
露西跟上对方的脚步,在心里翻白眼。
不过考虑到这位小圣女刚才好歹主动帮了自己,缓解了那要命的感受,她也不太好意思完全装聋作哑不接茬。
但,你真要让露西违心地去附和这句话……那除非那把要命的圣剑现在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否则绝无可能!
“那个……玛琳小姐,”露西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用极其微妙的语气小声吐槽了一句,“谁家好人会大半夜冲到别人家里,强行逼着别人当女儿啊?”
“噗。”
走在前面的小圣女肩膀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随后,她迅速抬起手,用宽大的修女服袖子掩住嘴角。
你笑了对吧?!
你这小丫头刚刚绝对没忍住笑出声了对吧!
你心里其实也很清楚你们家勇者到底是个什么离谱的变态德行吧!
露西在心里指指点点。
玛琳放下袖子,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原本轻快的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而低沉:
“薇娅……曾经并不是这样的。她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才导致了现在精神上的不稳定。但,就算变成了现在这样,她也一直在努力……试着让一切变得更好。”
露西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让一切变得更好?
自己的确能做到,但她可没问过自己的意见……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顺着烂泥街道继续向前走去。
没过多久,这座边境小城最中央的政务厅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相比于周围那些连屋顶都漏风的低矮泥砖房,这座由灰白色石料堆砌而成的二层建筑,总算是勉强有了点官方机构该有的排面。
虽然外墙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也显得有些陈旧腐朽,但门前好歹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台阶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玛琳伸手推开沉重的木门,领着露西走进了略显昏暗的政务大厅。
穿过略显空荡的一楼走廊,顺着石阶踩上二楼,玛琳在一扇看起来稍微考究些的厚重木门前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了这间属于执政官的专属办公室。
然而,当露西的目光越过前厅,落向正中央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时,她立刻露出了几分不悦的神色。
因为,在那张代表着领地最高权力的主座上,此刻,竟然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体态略显臃肿,穿着一身华丽丝绸服饰的中年男人。
露西眉头微微一挑。
何意味?
搞了半天,自己这个空降的新任执政官,还得先把坑里占着位置的人赶走才有空位坐吗?
那个变态勇者,到底有没有一点交接工作的常识啊……想让我干活,起码安排好了啊。
不过……以经验来说,自己的任职不会顺利,刚好能顺势摸鱼。
某只已经想好怎么合理摸鱼了。
玛琳上前一步,神色平淡,公事公办地开口介绍双方:
“您好,巴尔男爵。这位是露西小姐,是勇者大人亲自为领地新挑选的执政官。”
接着,她转过头,轻声对露西补充道:
“露西小姐,这位是巴尔男爵,目前担任这座小城的临时执政官,也是当地的人类贵族……”
那位叫巴尔的贵族显然也不是什么脑子里完全塞满肥油的全然酒囊饭袋。
听到玛琳的这番话,他立刻敏锐地读懂了其中的潜台词。
这是让自己出让权力。
他的脸色一沉,手里的公文摔在桌上。
他眯起眼睛,目光充满审视与轻蔑地上下打量了露西一圈,冷笑着开口:
“玛琳圣女,你的意思是……要让这个连底细都不清楚、看上去还没成年的黄毛丫头,来代替一位高贵的帝国贵族的职位?”
“恐怕她连帝国公文上的字都认不全,比起坐在这里,她那副娇小柔弱的模样,倒更适合去下等酒馆里给粗胚们端盘子倒酒,或者洗干净了去给哪个不知名的流浪骑士暖床。”
毫无疑问,巴尔在这片天高皇帝远的边境烂泥地里当土皇帝当习惯了,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把手里的权力和油水就这么简单地交出去。
哪怕薇娅是这里名义上的领主,但自己可是贵族兼执政官……
他相信,离开了自己,任何政令和需求的下达都寸步难行。
“巴尔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 玛琳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清晰地表达了立场,“这是薇娅大人的直接命令。”
然而,还没等这位傲慢的贵族老爷继续搬出帝国律法发难,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臂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挡在了玛琳的身前。
做这个动作的,毫无疑问,就是刚刚被当面折辱的露西。
她一开始是对这个职位不感冒的。
当然,现在也对当勇者的执政官没兴趣。
但,在巴尔得罪自己后。
他不是执政官很重要。
露西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怯场与动怒,反而露出微笑,向前一步。
玛琳转过头,看了身旁的露西一眼。
她不了解露西,但她了解卢修斯……
有人要倒霉了。
于是,玛琳极其默契地停止了与对方的口舌之争,向后退了半步,表示对接下来所有事情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