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裹着海水咸腥气漫进卡塞尔古堡,天刚蒙蒙亮,训练场上已经响起器械碰撞的闷响。一夜未歇的巡夜教官沿着长廊缓步巡查,顶楼角落那间宿舍的窗户依旧敞开着,昨夜残留的淡银色药剂玻璃瓶静静摆在桌沿,空气里还剩一丝微弱的净化气息。
林野是被脑海里规律刷新的数据流唤醒的。
【精神损耗小幅修复,情绪感知流失速率下降 12%,残息污染无侵入迹象。】
他撑着窗台坐起身,太阳穴还有隐隐发胀的钝痛感,昨夜喝下的舒缓药剂只稳住了表层紊乱的意识,心底那种空荡荡、抓不住情绪的麻木感丝毫没有消减。抬手摩挲手腕上的黑环,冰凉触感贴在皮肤上,烬言安安静静蛰伏,没有多余动静。
昨夜最后那条关于 “沉睡意识波动” 的提示还萦绕在心头,他试着在心底追问,意识深处只有一片沉寂,那套伴随自己的辅助程序像是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不肯给出半分解释。
“算了。” 林野低声自语,只当是北海秘境残留的幻境余波影响了检测数据。他暂时不愿深究手环与烬言的来历,眼下学院的问询、后续实训、古籍里关于白王残息的记载,才是迫在眉睫的事。
简单收拾妥当下楼,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早起训练的混血种。老远就看见姜潮挥着餐盘朝他招手,陆沉坐在一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手抄古籍摘录,指尖捏着钢笔,逐字勾画记载白王血脉的段落。
“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姜潮把一杯热牛奶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昨晚我们走后没被教官撞见吧?档案室那边消息传出来了,今天上午温雪院长要单独召见你,专门问北海祭坛任务的细节,尤其是你几次精准预判危险的事。”
林野捏起玻璃杯,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淡淡点头:“料到了。”
陆沉抬眼,笔尖顿了顿:“我翻了三卷古籍,绝大多数记载都只说白王残息会侵蚀血脉、催生执念幻境,没有稳定且长效的压制办法。早年有混血家族尝试以自身本源中和残息,最后全都血脉枯竭早逝,和苏砚现在的状况一模一样。”
他将摊开的书页转向林野,泛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古老混血种的血泪记录,字里行间全是无力与遗憾。
姜潮扒拉两口面包,眉头皱起:“这么看岂不是无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苏砚一点点耗光寿数。我今早去情报室调了秘境扫描存档,祭坛深处还有未探明的地下通道,说不定里面留存着当年制衡白王碎片的器物。”
“风险太高。” 陆沉冷静打断,“祭坛残留的烬主气息还未散尽,再深入地底,极易触发新一轮幻境,林野的精神状态经不起第二次高强度运算透支。”
几人说话间,一道柔和身影缓步走入食堂,苏砚身着浅灰色常服,脸色依旧泛着浅淡苍白,手里抱着一捆装订好的药剂笔记。她走到桌边坐下,察觉到三人凝重的神色,轻轻一笑:“不用为我的事太过忧心,我从小就清楚自身血脉的代价,早已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理应承受。” 林野看向她,心底泛起微弱的酸涩,只是这份情绪来得迟缓又浅淡,转瞬就被麻木覆盖,“我们会找到稳妥的压制方法。”
苏砚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轻声提醒:“你的精神损耗还没恢复,今天院长问话,千万不要下意识依靠烬言推演应答,细微的意识波动都会被监测仪器捕捉,容易暴露异常。”
林野记下她的叮嘱。早餐匆匆收尾,四人分开行动:陆沉继续泡在古籍藏书馆深挖白王相关记载,姜潮前往情报室调取祭坛完整地形图,苏砚回药剂室调配新一轮舒缓药剂,林野独自前往院长办公楼接受问询。
古堡三楼的院长办公室洒满柔和天光,温雪院长倚在书桌前,银发垂落肩头,桌上摆放着昨夜档案室传来的精神监测报告,那一条平直无起伏的曲线格外扎眼。
“坐。” 温雪院长抬手示意,目光温和地落在林野手腕的黑环上,“北海祭坛一战,你的表现超出所有人预期,只是这份特殊,实在太过反常。”
林野落座,按照几人提前商量好的说辞从容应答:“我只是对龙类气息、幻境波动格外敏感,长期下来养成了预判危险的直觉,大概是天生精神抗性较强。”
“天生精神抗性不会让精神曲线完全无波动。” 温雪院长指尖轻点报告,语气没有苛责,只剩探究,“我不打算强行对你进行深层精神探测,我清楚未知力量一旦被粗暴拆解,对你而言是灭顶之灾。但学院需要知晓底线,这枚手环、你意识里的辅助程序,会不会有失控反噬的风险?”
林野沉默片刻,如实回答:“它只会听从我的意识指令,运算负荷全部由我自身精神承担,不会主动脱离控制,只是每一次全力启动,都会损耗我的情绪与记忆。至于它从何而来,我确实一无所知,从我发现自身能听见龙类低语时,它就已经戴在我手上了。”
温雪院长静静听完,轻轻叹气:“混血种的宿命本就各有残缺,有人背负短命诅咒,有人天生身负祭品血脉,而你,偏偏要靠透支自我才能拥有自保之力。我会压下其余导师想要拆解手环的提议,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可无节制动用那套辅助程序。”
“我明白。”
谈话持续近一小时,院长反复叮嘱他管控精神消耗,又递给他几份记载精神修复古法的古籍抄本,才放他离开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空洞。林野攥着手中抄本,径直走向藏书馆寻找陆沉。
巨大藏书馆内光线昏暗,木质书架层层堆叠,泛黄古籍散着陈旧纸张与龙血墨混合的独特气味。陆沉蹲在最内侧古籍区,面前堆了半人高的书卷,看见林野走来,立刻递过一卷残破羊皮卷。
“你看这里。” 陆沉指尖落在一段模糊文字上,“上古曾有一件净息琉璃,能隔绝白王残息与血脉的共鸣,只是这件器物最后遗失在百年前沉没的近海遗迹,和我们上次抵达的祭坛同一片海域。”
姜潮恰好抱着一叠地形图赶来,闻言立刻铺开图纸,指尖点在祭坛外侧一处暗礁区域:“暗礁下方有一处水下通道,连通废弃沉船遗迹,净息琉璃大概率就在沉船内部。但水下龙类气息浓郁,水压与幻境双重压制,单人根本无法进入。”
苏砚也在这时抵达藏书馆,听完几人的推测,眼底亮起一丝微光:“净息琉璃若是真能隔绝残息侵蚀,我就不必再频繁透支本源净化。水下行动我可以用言灵稳固全队精神,抵消幻境干扰。”
“但水下作战,需要林野全程开启全域解析预判暗流与潜藏死侍,消耗会远超祭坛一战。” 陆沉眉头紧锁,“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强行支撑全程,恐怕会加剧情绪流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野身上。
他低头看向手腕暗沉的黑环,脑海里闪过昨夜烬言锁定的守护指令,心底那份微弱却执拗的心意再次浮现。
“没关系。” 林野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只要能找到压制残息的办法,这点损耗我扛得住。”
姜潮挠了挠头:“那我们抓紧筹备装备、药剂与水下作战器械,三天后趁低潮期潜入沉船遗迹。这三天里,陆沉继续深挖古籍找水下避险办法,我调试探测仪器,苏砚多备净化药剂,林野你尽量少动用烬言,养足精神。”
几人达成共识,分头忙碌起来。
林野独自留在藏书馆,翻看院长交付的精神修复古籍,字里行间全是缓慢温和的调理法子,却没有任何一种能阻止情绪、记忆持续流失。他抬手轻叩手环,在心底轻声询问:“长期高强度运算,我最后真的会彻底失去所有情感吗?”
【现有数据推演,持续无节制高负荷运转,最终本我意识休眠,仅保留基础行动逻辑。】
冰冷的回答落在脑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窗外天光缓缓偏移,暮色一点点笼罩古堡。林野合上古籍,望向远处翻涌不息的近海,心底清楚,三天后的水下沉船之行,又是一场以自我损耗为代价的奔赴。
他尚且不知,那片沉寂海底的沉船遗迹里,除了传说中的净息琉璃,还藏着更多关于烬主、关于自身意识深处那道陌生沉睡波动的隐秘,正在黑暗里静静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