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弹不得。
她好像失去了一切力气,唯能任由下坠的失重感紧紧攫住自己。黑暗中,既没有风的阻碍,也听不见风的呼啸,唯一能带来确定的速度感的,是落地的刹那,水泥地面一样冷酷的冲击。
看不见的殷红瞬间绽放在纯粹的黑。一时间,耳鸣声猛烈地轰击着大脑,以致于掩埋了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剧烈的阵痛后,耳中的杂音逐渐被确切的声音所取缔。
那是,一个细微的女声,由不真切到清晰:
……该醒了,帷幕正在升起……
她不明白,也不愿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意识已经在痛苦中走向湮灭。能感觉到的是,耳边传来了幽幽的音乐声。
这是……在哪里……
不等她做出判断,冷峻的女声再度响起。一开始,她听不懂话中的某一个词,直到言罢,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名字:
……该醒了。这是你的戏份,南宫……
那名字仿佛在她心里重重地锤了一下。一时间,潮水般的回忆向南宫洛伊(Roe)席卷而来。
她好像看见了黑暗中伸出的象征新生的手,那是少女的纤纤玉手,手中藏着洛伊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洛伊猛地撑开了双眼。眼前却仍是黑暗。四肢躺在逼仄的软垫上痉挛不止,想来是刚才睡梦中的失重和冲击错乱了本就敏感的神经。
耳边的空寂被撕碎了,远处的嘈杂像电视机的白噪声一样,令她愈发茫然。听起来,那像是呐喊声、碰撞声,还有刚才梦中的音乐声纠缠在一起。不过很快,那声音就隐没了。
洛伊扶着额头想要直起腰来,却在宽而硬的木质隔板狠狠地磕了一下。疼痛让她不禁哼出声来。
待疼痛减缓后,她尝试着伸展四肢,但四周也都是坚硬的木头。洛伊把双手抵在面前的木板上,随着木纹在指间淌过,一个不详的揆测在心里悄然蔓延。她倾尽全力推那块板,后者却纹丝未动。
有人吗,能听见吗,救救我。洛伊在狭小的木箱里大喊着。但由于狭小空间反射汇成的巨大声响,其实她连自己喊了什么也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真的有人应答了。
“你还好吗?照我说的做。”
“嗯。”听见救赎的声音,洛伊逐渐冷静下来。
“把身体转过去,面朝下,看看右侧大腿前方的软垫上是不是有一道缝隙。”
洛伊艰难地照做。木箱的空间实在太小,翻身时肩头被磨得生疼。
“看到了。”
“好。把手伸进去。”
洛伊有一瞬间犹豫了,但很快决定这么做。
止不住颤抖的手插进软垫的罅隙中,摸到一个突兀到令人在意的凹陷。
“那是打开箱子的按钮,按下去。”
洛伊缓缓地用指甲压下按钮。
就在按钮发出“咔哒”一声的同时,灯光拨开了黑暗的幕布。木箱顶部的盖板先是松动,然后被人搬开。
洛伊挣扎般爬起来,看向囚困自己的“木箱”。不出所料,那是一口棺材。她有些害怕地跨出来。
身旁另一名少女此时正沉默地看着自己,洛伊想她就是刚才帮助自己的人。
“多,多谢……”
“感谢什么的就免了,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洛伊四周看了看,二人所处的好像一间古典的贵宾室。无论是金色点缀的红天鹅绒地毯,还是一尘不染的墙壁上文艺复兴风格的画作,再者就是天花板上鎏金装饰的吊灯,都彰显出此地华贵不凡的气质。唯独房间中央的两口棺材令人不寒而栗。
“那个,我……”洛伊正想开口,少女却无情地打断了她。“有人来了。”她随手指向洛伊身后。
洛伊于是向后看去,一个男士体型的人正向二人鞠着躬。等他直起腰,洛伊看见他西装礼帽下面那副鸦嘴面具,被吓了一跳。这人就像中世纪鸦嘴医生,只不过穿上了版型笔挺的西装。
“二位小姐,可否随吾从接待室移步出去。”
虽然是问句,但男人的语气中满是不容置否。
“带路吧。”一旁的少女毫无感情地说。
“恳谢配合。”
三人从房间走出,面前是狭长的走廊。
“我是北堂,北堂希未(ノゾミNozomi)。你是南宫洛伊对吧?”少女一边走一边说。
洛伊显得很惊奇:“你怎么知道……”
“棺木的盖板上分别刻了我们的名字。当然,”希未摆出一副嫌弃的神情,“这说明我们来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啊,那个……”
希未加快了脚步,似乎将鸦嘴视而不见。见状,洛伊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她。
“……那个,你是怎么知道从棺材里脱出的方法的呢?”
北堂希未的神情闪过一丝犹豫,右手托在下巴,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没过多久,她就喃喃地开口了。
“没什么,偶然而已。”好像是觉得没有说服力,希未又补上两句,“把我们放在棺材里的人如果不想让我们直接死掉,那就会留下逃出的通路,但他又不会做的太明显。这样一想,在棺材这样小的空间里,关键肯定在于看不见的背后。”
“是这样……”洛伊喃喃自语道。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气的胡桃木门。希未抢先来到门前,不等鸦嘴赶上来就拉开了门。简直就像她才是主导局面的人一样,洛伊想,明明是被绑架到这里来的。
不过说是绑架,就目前洛伊看见的建筑装潢来看,这个地方根本不像是绑匪藏匿绑票的地方,反倒像19世纪绅士贵族之流的宅邸。她沉思着会是什么人因为什么理由让二人来到这里。
直到隐隐听见希未的声音,洛伊才回过神来。她从门框向内探进头,发现门后是音乐厅那样的观众席,希未此时正站在观众席的下方,呼唤着自己。希未的身后,一座大型的舞台正在放出瑰丽的光辉。
鸦嘴已经来到了洛伊身后:“请择位就座。其他人的行动可能迟于二位,也请少安毋躁。”叮嘱完二人后,他便走进了厅内,左手掏出一块黑色的遥控器,按下某个按钮。
“南宫小姐。”
“啊,嗯。怎么了吗?”
“请阁下移步。”
“哦……好的。”洛伊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从门外走了进来。
厅内确实格外辉煌大气。洛伊站在观众席的最上方,这是一块半圆形的区域,琳琅满目的装潢从这里来看一览无余。纵使身处不明所以的情势下,洛伊还是由衷感慨建筑的华丽。远处希未在招呼洛伊过去,她白色的肌肤在舞台旁染上了五色光彩,与那副冷漠表情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洛伊正要下去,却听见身后轰隆隆的声音。回头一看,方才通过的胡桃木门已经关上,在墙壁上逆时针转动。
洛伊正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门却很快停了下来,一切恢复如初。鸦嘴推开胡桃木门,挺直身子大步迈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了。
“有趣的机关,不是么。”不知不觉间,希未已经从背后接近了洛伊。她似乎对门移动这样的景象不感兴趣,“夹层。门被夹在最外层木板和墙壁内部之间,在天花板里的机械传动下顺着坚硬的内部墙壁转动。至于最外层,看似是木板,实际应该是质地很软很薄又不易破的其他材质,伸入四周的墙壁,可以连着门一起动。”
希未邀请洛伊到前排坐下,后者犹豫地答应了。洛伊原本以为这里只有她们两人,听了鸦嘴刚刚的话才意识到没有这么简单。事实上,鸦嘴确实一次次从门后带出来其他人,然后又将门转到下一个位置。
“看来转动门是为了和走廊对齐。每个走廊尽头都有一个那样装棺材的房间。”
希未这么说当然没错,但为什么不直接在墙上开出更多门,而非要通过复杂的方式连接通道呢?洛伊想不明白。
在二人之后最先出来的是独自一人的少女。她看起来没什么活力,神色忧郁,言行也很谨慎,让人感觉是多愁善感的诗人。少女自称九方艾莉娅(Aaliyah),洛伊和希未也道上了姓名。当听到北堂希未四个字时,艾莉娅原本灰暗的眼神闪烁着光彩:
“真的吗!您就是北堂小姐?我很喜欢您的短篇小说……嗯,就是发表在青少年期刊上的那些,文笔很犀利…没想到您也才是高中生的年龄。我真的……”
艾莉娅的话一下子多起来,可只换来希未冷冷的几句应答。不得已,洛伊和艾莉娅扯了几个话题,勉强维持活跃的气氛。
在九方艾莉娅之后进入房间的是一名少年。他和内向的艾莉娅不一样,似乎是个孤僻的人,更何况这个年纪的少年和陌生异性间交流时多少有些别扭,于是他没有参与到三人的聊天之中。
趁着与希未和艾莉娅谈话的空隙,洛伊瞥了一眼少年的方向:他正沉默着坐在与几人相对的角落,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似乎连交换姓名的想法也没有。当她重新转向二人时,正好听见艾莉娅在诉说自己的不安。
“……一觉醒来发现在奇怪的地方,害我被吓得不轻,幸好那位先生帮我撬开了棺材的盖子。”
“你没有找到自己逃出去的方法吗?”
看见艾莉娅疑惑不解的神情,希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面前的少女并不十分令人放心。
“其实我也挺害怕的,如果不是希未,我可能也没法自行出来。”洛伊坦诚地承认希未帮了自己,但没有说出梦境的事。
“是啊……突然醒在密闭的棺材里,换谁都会感到恐慌吧。”艾莉娅双手抱在一起,似乎还心有余悸。
接下来走入大厅的是两名少女,她们应该和洛伊希未一样是两个人醒在同一个房间的。跨过木门时,二人相谈正欢。看见先来的四个人,其中一个人表现得毫无兴趣,另一个则蹦跳着向洛伊三人走来。于是缺乏兴味的少女也只好跟上来。
蹦蹦跳跳的少女冲到三人面前,用不合时宜的欢快声音自我介绍道:
“各位下午好,我是欧阳诗步子(しほこShihoko),我身边的这位是……”
“新垣渚(なぎさNagisa),请多指教。”
渚比诗步子要高一些,但是后者还是这样称呼她——
“小渚干嘛打断我嘛,真是的。”诗步子一边调皮地吐舌一边嗔怪道。渚则是一脸的无奈。
人还没有来齐。于是希未提议大家交换一下各自的身世。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吉凶未卜,所以大家互相多了解一些没什么坏处。每个人说一下自己被带过来的经历吧。”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洛伊认为说是吉凶未卜不太对,更应该说是凶多吉少。
“喂,那边那个,你也参与一下吧。”诗步子跪在座椅上,双手扒着椅背向后喊道。
“不要。”被叫到的少年啧声道。接着他又说了什么,但声音细若蚊蚋,听起来像是“没用”“毫无意义”这样的。
“别见外嘛,起码报个名字呀。”诗步子显然没有听见那几句抱怨。
“……夙沙凡雅(Vanja),满意了吧。烦人。”
说完,夙沙又沉默下来,只发出指尖敲座椅扶手的咚咚声。洛伊注意到,他好像在打音乐的节奏。
回看诗步子,一点也没有挨骂后的气馁,反倒是更加欢快地滔滔不绝。
“那么,就先从我开始吧。在后脑挨了一闷棍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其实大家好像都是这个年纪的人——要说特长的话,除了架子鼓和日语以外没什么了。顺便提一嘴,小渚是我在音乐同好群里的后辈。”
这样啊,怪不得她们俩谈得投机,原来是在网上就认识,洛伊恍然大悟,不过,诗步子居然能在从醒来到进入大厅这么短的时间内认出网友,也不失为一种本事。
“正如诗步所说,我也是学乐器的——啊,是高中的音乐特长生。什么乐器?……小提琴。至于被带过来的过程……我只记得我是在乐队训练完回家的路上,被人从后面迷晕了。”
迷晕吗,可能是氯仿或者**这样的化学物质吧。洛伊颇在意“迷晕”的说法,因为她自己是无缘无故晕倒的,不知道和“迷晕”是否一样。
这时又有一些人来到了大厅,五人中除了诗步子在热忱地打招呼以外,别人都没有再去找他们搭话。新来的人显然也没有前来搭讪的欲望,就连诗步子的招呼也没有任何效果。
“到我了。我也是被打晕的,现在还有点头疼……我在高中是诗社的社长,偶尔会写一些小诗……没有什么了。”艾莉娅说得很简短。好像是诗步子起了个头的影响,大家都在自述时加入了兴趣爱好的部分。
随后希未和渚都把目光投向了洛伊。
“怎么说……那个,我倒是没什么特长,称得上的爱好可能也比不上希未……我也有在刊物上登过小说。”
“洛伊小姐的笔名是什么呢?”
“呃,我一般嘱托报社用佚名。”
“难道,”艾莉娅又双眼放光地盯着洛伊,“您就是写那本……”
“先别打断她,艾莉娅。还有洛伊,你先说被带过来的过程吧。”希未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大厅里已经聚集了14号人,鸦嘴却还在向下一个走廊进发。
“哦,好。我被带来的经历,怎么说……”洛伊犹豫了,因为无故晕倒被带来这里听起来不太可信。但她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凭空就晕倒了。”
不出所料,四人都显露出惊异的神色。希未皱起了眉头:“凭空……指的是?”
“嗯,就是意识突然消失了,然后不知为何就在这里醒来了。还有,我当时并没有发现有人不怀好意地接近我。”
“奇怪。”希未用右手托起下巴。
“喂,轮到你了吧,快点说完啦。”诗步子向沉思中的希未说。
希未看起来暂时放弃了思考洛伊的问题,正当她想要开口的时候,轰隆隆的机械声和鸦嘴洪亮的声音响彻在观众席上方。
“好了,诸位都安静下来,来宾已经来齐了。现在,想必从人类社会里突然被抽出,诸位定有不少疑惑,请谅在下匆匆说明情况。”
洛伊环顾四周,暗自数了数。
一个人出来的有9个,算上洛伊和希未有4个双人的房间,总共13个房间17个人。
鸦嘴走到第一排坐席,站在空无一人的第一排前开始讲述。
“在下乃这块地区的管理者,诸位可以称呼在下的职位——「导演」,不久诸位也就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然,某些来宾,”虽然看不见导演的眼神,但也能知道他说的是诗步子,“以自己的方式称呼在下亦可。在下……”
正要继续说下去,导演却突然闭了嘴,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举起了他的左手。那是洛伊不认识的少年,但他提出了洛伊也很好奇的问题。
“为什么把我们抓过来?”
导演听闻此言,慢慢将鸦嘴面具转向问题提出的方向,然后微微偏着头,洛伊甚至能猜想他在面具下的残酷笑容。
“阁下认为这是‘抓’,是吗,亓官将直(まさなおMasanao)先生?”
即使听见导演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被称为亓官的少年的话中底气还是很足:
“难道不是吗?”
话音未落,导演就发出了一种木头撕裂般的叫声,其中透出几分愉悦,简直就像真正的乌鸦一样。他在笑,洛伊听出来了。由于这和他一开始彬彬有礼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洛伊感到过分的不安。
很快,导演收住了嘶哑的笑声。
“信仰神明是人类自古以来的天性。古时候,人类为了在黑暗现实里寻得一丝光明,不惜献上宝贵的牛羊取悦上天,祈求神的庇佑。现在的情况倒是不一样……”
导演压低了声音,斯文的气度已荡然无存,但话语中蕴含着未减的笑意,使洛伊不禁打了个寒战。而随后她听到的东西更令这股寒意蔓延到心里。
“总之,在下就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召集诸位是为了玩一场游戏,赢了,诸位大可以离开;但如果输了,很抱歉,你们就是祭品。”